方韩之争随感之二:韩寒现象与偶像崇拜
作者:戴建业
春节前后“韩寒代笔门”热闹非凡,不仅方舟子与韩寒吵得不可开交,韩粉和方粉相互叫骂也难分难解。一位女韩粉在我微博上跟帖说:“我多年的偶像韩寒眼看着就要倒塌,以后怎么过呵?”还有一名叫“@莫小二儿”韩粉说:“其实其实我们只是心里好怕韩寒是人造的……那么多年的偶像。”看到这样的微博我非常难过,韩寒已经成了她心中的“上帝”,看到韩寒偶像即将倒塌,就像当年欧洲人预感“上帝死了”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中华民族大多数人没有宗教信仰,虽然新儒家谈什么“内在超越”,但事实上我们的精神生活基本上没有超越这一维度,我们没有超越于世俗之上的上帝。即使敬神,即使信教,即使礼佛,也有极强的功利目的,你看台湾各大寺庙信众大年初一抢头香的疯狂,更不要说大陆各地庙观承包经营的笑话,最低要求是图个辟邪消灾,最想要的还是升官发财。
总之,在现实生活中是否闹得“春风得意”,是评价我们人生成功与失败的最高标准,也是我们生活的终极目的。要实现这一世俗生活目的自然要使用世俗的谋略手段,于是,要想在社会上春风得意,可以下跪磕头,可以吹牛拍马,可以吮痈舐痔,可以出卖灵魂……1949年之前,中国人心中虽然没有上帝,但我们有传统的道德规范,《建国大业》成功以后,一手将所有人变成无神论者,一手摧毁传统的道德观念,一手抵制“西方腐朽思想的侵袭”,如今的神州大地“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没有宗教戒律,没有道德约束,没有思想引导,我们从没有人性逐渐变成没有兽性——禽兽不如,为了春风得意,为了大富大贵,什么都敢干,什么都会干。
问题是,在我们这个赢家通吃的权贵社会里,极少数人才能“春风得意”,绝大多数人都“秋风失意”。芸芸众生都只能看着别人起高楼,看着别人包二奶,看着别人发大财,看着别人行大运……当我们精神极度空虚贫乏的时候,富翁可以靠数票子打发时光,贪官可以在二奶温柔乡中消磨岁月,穷光蛋只有在羡慕、嫉妒、诅咒、怨恨中度余生。这时候他们迫切需要自己心声的表达者,需要自己特别佩服羡慕的对象,恰恰在此时,宇宙虽然没有给我们创造上帝,但上帝给我们造出了韩寒,韩寒能满足我们所有的现实欲望和精神渴求——
他十六七岁就写出了“让人不可思议”的“杰作”,随着暴得大名而一夜暴富——这正好满足了人们“名利双收”的宿愿;他初中升高中是凭体育特长生的成绩,高中因七门功课不及格而退学,最后居然成了学习成绩白痴式“文学天才”——这正好满足了人们对应试教育的反叛;他在博客中时不时对社会发点牢骚,对权贵表达一下谴责——这正好表达了人们对社会的怨恨;他不必挤千军万马上大学的独木桥,不必在家黄卷青灯寒窗苦读,只须在户外开开赛车跑车,只须在家中逛逛网络,与明星名媛喝喝香槟,与同龄朋友聊聊八卦侃侃女人;不必天天在书桌前锤炼字句,就能每年一部长篇小说或一本杂文集,不必为文章绞尽脑汁,隔几天就有一篇博客杂文,每年的稿费、代言费、这个费那个费滚滚而来,青春、天才、成就、美貌、财富、盛名、爱情、刺激……凡人能够拥有的他样样不缺,凡人不能拥有的他也统统拥有,他是天才中的超级天才,比神奇的上帝还要神奇——他正好满足了大众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欲望,所有的企盼……
所以很多人“心里好怕韩寒是人造的”,假如韩寒真是人造的而不是上帝造的,假如他们十几年来高大的偶像轰然坍塌,就是他们梦想的破灭,就是他们欲望的窒息,就是他们人生的尽头。
我们可以没有上帝,但我们不能没有偶像!
原因何在?
由于几千年来长期的专制束缚,世界上大概要数中国百姓最渴望自由,世界上大概也要数中国百姓最害怕自由。因为只有精神上的强者才能享受精神上的自由,精神上的懦夫则必然逃避自由,精神上的自由需要自己对自己负责的勇气,需要自己给自己作主的胆量。一个跪惯了的奴才跪拜更加舒服,叫他突然站起来他会感到又怕又累。所以,前天我说过,我们最喜欢的是偶像而不是真相,在偶像崇拜中精神上最轻松,偶像替我们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替我们想了自己要想的问题,替我们做出了所有人生选择。
我们不是跪拜权贵,就是跪拜富翁;不是跪拜天才,就是跪拜强盗,只有跪拜在偶像面前我们才能心安理得,才能精神舒坦。
你闲暇时不妨看看这种粉丝那种粉丝,他们在博客后面抢沙发时的激情,他们在跟帖中高喊“无条件支持您”的冲动,他们入主出奴的偏执,谁敢批评一下粉丝们崇拜的偶像,谁就会被疯咬乱打。见识了今天粉丝们的偶像崇拜,一定就会明白文化大革命中的狂热。在一个病态的社会环境中成长的人们(包括我自己),整个精神都是斑斑病态。
偶像崇拜产生于大众精神上的屈服和盲从,我们从小就教育要绝对忠诚,要坚决拥护,从来没有教育我们要学会怀疑,从来没有培养小孩们质疑的勇气,长大后要么就盲目跟风,要么就非理性叛逆,要么就精神颓废,唯独没有健康的理性反思,最多只能暗地里骂大街发牢骚,所以我们这里没有健康的舆论而只有流言,没有深刻的批判而只有仇恨。
由于我们任何民间组织都纳入当局的掌控之中,连大学生学生会也隶属于党团组织,连红十字会也是副部级;我们这里没有一个学术机构,连大学也分为部级和厅级;我们这里没有一个学术团体,连个专业学会也必须在D的监督之下。我们离一个公民社会太遥远了,从来没有自己管理过自己,从来没有自己给自己当家作主,所以我们很少有人能精神上自强自立,我们从来就不是我们自己。
朋友,推倒了你心中虚假的偶像,才会树立脚踏实地的理想。
做一次自己吧!
2012、2、2
戴建业打假韩寒系列文章
方韩之争随感之一:骡乎?马乎?
作者:戴建业
春节联欢晚会一无可看,幸好方舟子与韩寒大战正酣。韩寒是超人气的“意见领袖”,方舟子是让人敬而远之的“打假皇帝”,他们之间的“笔墨征战”,真的是又热闹又好看,近两天我是这场论战的热心观众。这并不是他们个人之间的口舌之争,方韩质疑和反质疑的结果,将让韩寒露出他是骡还是马的原形,现出是天才还是草包的本色,既具有社会学的现实意义,也具有文学史的学术价值。由于马上要到台湾讲课一段时间,又急着要还朋友的文债,仓促之间写下了一些凌乱的杂感,到台湾以后的几个月时间里,如果时间允许,我会写出对韩寒小说文本的长篇论文,现在只以杂感的形式发布。
(一)儿子喜欢理科,作文一直不好,我一直让小孩写作文要向韩寒学习,还给小孩买了《三重门》等书,我自己也带着极大的好奇和兴趣读了《三重门》,当时读后的感觉曹文轩先生在本书的序言中说的一样:“感到不可思议。”文字老辣、机智、尖新,许多地方酷似钱钟书先生。当时只是惊叹而没有怀疑。
(二)韩寒博客中表现了一个80后青年深切的社会关怀和人文关怀,因我也喜欢对世道发发牢骚,过去我对韩寒十分欣赏。如今,看了韩寒与方舟子双方的论战文章,看了韩寒接受凤凰台采访视频后,我开始用一种新眼光打量韩寒,但愿署名为韩寒的小说杂文,的确出自韩寒的手笔。
(三)就我已经见过的几次韩寒采访视频来看,韩寒的表现太叫人失望了,他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个笨蛋:毫无自信,毫无才华,甚至连吹牛也滑稽可笑,《三重门》和博客上的韩寒完全无踪无影。
(四)这次韩寒在“代笔门”中的表演让人大跌眼镜:先是骂街、悬赏,再是发誓、赌咒,接着是起诉、告状,叫我们这些过去喜欢韩寒的人看了干着急。韩寒,如果你像自许的那样是个“天才作家”,如果你真的无愧于“意见领袖”,就用自己的笔,用自己的口,真枪真刀地与方舟子们肉搏,露几手真功夫给观众看看!
(五)韩寒代笔门的焦点是质疑他的文学才能,现在韩寒及韩父的当务之急,是通过高水平的论辩文章来证明“我行”,不是通过悬赏告状来显示“我狠”,而韩寒现在展示出来的只是“我狠”——发誓、悬赏、告状,没有一样东西表现出“我行”——论辩文章黄腔走板,采访谈话笨头笨脑。现在正是韩寒用锦绣文章展示“我行”的时候!
(六)当年有人攻击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抄袭日本学者盐谷温,你看看鲁迅那种不动声色的底气,只说了一句天下自有公断;当年在文坛上打笔墨官司,鲁迅轻轻回几篇短文就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还赌什么咒,还悬什么赏,还告什么状?“天才鲁迅”是“打”出来的,“天才韩寒”是“造”出来的。
(七)歌唱家的阵地是舞台,征服观众的手段是音色;作家的阵地是文坛,证明自己的手段是文章。如果歌唱家求助于达官,如果作家求助于法官,这样的歌唱家和作家就完全“失身”了。人家说你不能唱歌,就唱几支妙曲让人听听;人家说你没有文才,就写几篇妙文让大家看看,所有的造谣者都会闭嘴,还上什么法院?还打什么官司?
(八)年轻朋友就公共事务应大胆发表自己的意见,不能只远距离地“围观”,不能只当一个冷漠的看客,不能只当“沉默的大多数”,不能太在乎“别人是怎么看的”,要勇敢地说出自己的所爱、所恨、所思、所感。我们既是这个世界的“观众”,也是这个世界的“演员”,每一个人在人生和社会的舞台上都可以演得很精彩。
(九)昨天一个上海博友看到我对韩寒有点怀疑的文字后说,过去我特别敬重您,现在取消对您的关注。今天一个青年朋友说“看到我仰慕的戴教授支持方舟子,很无语”。我要告诉青年朋友,对任何一个作家、教授都不要崇拜,对你仰慕的对象要有理性的态度,理性质疑后的喜欢才是真喜欢。
(十)根据公开发表或发布的文字、图像、音响进行分析论证,理性地提出自己的怀疑和判断,属于正常的学术研究范围,即使对非公众人物也同样适用。目前方舟子对韩寒的质疑仍然限于文本分析。如果属于个人隐私,作者就不应该拿出来公开发表;如果质疑公开发表读物,是侵犯了私人生活的边界,那世界上就没有学术研究。当然,讨论和质疑必须在理性的前提下进行,污蔑和诽谤就属于人身攻击了。
(十一)我到台湾讲学期间如果不是太忙,我会就方韩之争写出我个人视角的长篇文章,让出来混的都摘掉假面具,让台面上的人都脱掉皇帝的新衣,“让上帝的归上帝,让恺撒的归恺撒”。
都睡了却不做间谍怎么可能?出卖色相就是套取情报的好处。中国高级公共汽车开到了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