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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纷纷表示震惊,我对人们的震惊感到震惊。对这片土地发生任何事情,你都不要震惊,作为一个正宗中国人,最基本素质的就是不要对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情感到震惊!你的一切属于国家,当年我们的祖辈可以把土地上交给人民公社,现在就可以把自己的身体上交给殡仪馆,当年叫“土改”,现在就叫“尸改”。

意大利女拳手安吉拉被已测出是生理男性的“女”拳手,仅花了四十六秒就打到退赛。

在我的奥运阅历中,这是最可耻的一幕,没有之一。这不仅是践踏比赛公平,而是处心积虑篡改世界。太邪恶。

女拳手安吉拉在奥运前因为训练疲劳曾想退赛。她的老父亲鼓励孩子,“夺冠就像自行车比赛,冠军看到比赛还剩最后一公里会怎么做? 他们会更卖力地投入比赛,我与你同在。”

安吉拉说:“我想我做到了,我现在就在最后一公里。”

她没想到最后一公里处,她遇到了一个生理男人。长得他妈跟头野兽似的生理男人。

法国人顾拜旦1896年创立第一届现代奥运会,公平竞赛成为奥运会的最高宗旨。

他说:“重要的不是取胜,而是参与”。

现在的奥运会却变成:为了取胜,可以派男人不择手段去打女人。

必须取消变性人的冠军资格,把桂冠戴在真正的女权手安吉拉头上。 https://video.twimg.com/amplify_video/1819179872469897218/vid/avc1/720x1280/zCv-8kS9iJiSE6AG.mp4?tag=14

下面留言里有个叫“知了”的批评我,“杀人算什么文明”,奇了,恐怖分子算什么人?!我也是闲极无聊打开他的推,果真,看到他在外卖小哥与交警的争执中呼吁,“打死他”。

这人格分裂的比屁股还那啥,这脑子做卤煮也是食材不合格。

通知一声啊免得以后大家误会:我对刺杀恐怖分子独裁者……有一种审美上的快感。

送它们去太平间,换来太平人间。

以色列三天三杀邪恶首领,这才是文明应有的行动,跟邪恶讲文明礼貌那可太不文明了。

啥时候改成一天三杀啊。加个班就叫加杀。

期待马斯克把马杜罗送火星去,毕竟以后那里农垦需要肥料。 https://t.co/0vSmdwIetv

董宇辉和于丹有什么本质区别吗……面对苦难,都劝人要释然面对,要乐观,都是讲些漏洞百出的文化历史段子给没文化的人听,都号称粪土金钱但都抢钱从不手软,都在提倡普通人要精神升华,都是爱国情怀的典范。

唯一的区别是,于丹没去带货。

原来这些年我们错怪于丹姐姐了。

美国没事就刺杀总统。自建国以来有九位总统遇刺且还有死在任上的。

换我们这儿,你遥遥见到一个县长,回家都跟媳妇激动唠半宿。

但凡首长视察,我们这儿沿途住户的煤气罐都得控制妥当,近距离接触的人得被层层政审,他们恨不得连路边的树也审查一遍内心想法。

别说带枪了,长成孙红雷那样都不让经过,那些负责热烈鼓掌、喊“首长辛苦了”“人民需要你”的,个个表演系毕业。

我曾担心首长看到这么熟悉的脸庞和台词,一时把控不住会笑场。

群众说:怎么会,首长也是表演系的。

我对未来是悲观的,现在的问题不是你周期性经过一条荆棘路,或者不小心掉进了粪坑,而是你正走向一条永远见不到头的幽暗向下的甬道,上面的门已关死,下面无数冤魂遥遥见到你就激动地喊:“下来吧,要死一起死”。

那天端王请老佛爷看义和团的表演,演毕,有人问了一句“您真相信他们的把戏啊”。老佛爷睿智地说了一句“把戏是假的,可这几十万条精壮汉子是真的,民心可用啊”。

中国哪有历史,不过是以爱国名义杀人和被杀的重复史。

李承鹏:看那几十万条精壮汉子和一碗鸡汤

1870年,有人说天津教堂“慈爱堂”是个秘密屠杀机构,传教士专门把中国婴儿弄死做成药。他们就信了,怒火中烧包围教堂,没打死几个传教士和嬷嬷,却打死数十个中国信徒和员工。这是著名的“天津教案”。

150多年过去,有人说上海、苏州等地的日本学校其实是间谍学校,专门培训日本小孩对中国进行不法行为。他们也信了,一个抗日热情爆表的男子持刀冲向校车,轻伤两个日本人,杀死了中国籍校车引导员胡友平。

150年过去,脑子里翔的配方一样一样的……过去以为义和团是蠢,现在确定是纯坏,大师兄们知道自己不能刀枪不入,太后也知道,双方一对眼神就知道彼此要什么——甲方想养狗,乙方想讨狗粮,就编排了一个让丙方也就是真正的傻逼感动得一塌糊涂的理由,“爱国”。天津教堂是收养中国孤儿,苏州的日本学校是为解决在华投资的日本人后顾之忧,日企撤资会让千万人失去工作,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爱国生意和控制游戏。

那天端王请老佛爷看义和团的表演,演毕,有人问了一句“您真相信他们的把戏啊”,老佛爷睿智地说了一句“把戏是假的,可这几十万条精壮汉子是真的,民心可用啊”。

中国哪有历史,不过是以爱国名义杀人和被杀的重复史。

曾国藩奉旨处理天津教案,在《谕天津士民》说:天津士民皆好义,各秉刚气,或好义而不明理,或有刚气而无远虑,皆足以愤事而致乱……巴啦巴啦一大通,聪明如他也只有赞扬百姓爱国忠义,定性此为百姓激愤导致的偶然事件。150年过去了,官媒和胡锡进还是把苏州杀人定性为偶然事件。偶然的苏州姑娘穿和服被拘事件,偶然的铁头在日本神社撒尿事件,偶然的吉林男子刺杀四个美国人事件,再往前就是蔡洋偶然地用U形锁把同胞脑袋砸开花……中国的外交史,就是偶然史。

驯犬员总觉得自己HOLD住游戏,明白人知道他们迟早被反噬。但事情不是明白人能阻止,会丢性命还成汉奸。进士出身、出任六国公使、帮中国争回不少领土的许景澄阻止向十一国宣战,就菜市口了。善良如胡友平想阻止暴徒,被刺死还成了汉奸。看看抖音评论区爱国基本盘:“就算一个无辜的日本老人,我也下得去手,日本婴儿就地掐死”“恶魔的后代也是恶魔,换了我一定肢解,做成刺身,不过要活着打开天灵盖,来一个油泼日本婴儿脑”。对正在抢救的胡友平,义和团们说:“建议医生放弃抢救,以平民愤”“她应该埋在小日本”……150多年过去,只是把当年挂着例假条以阴门对冲敌阵向对方泼大粪换成用智能手机刷着爱国帖,把见着国人用根火柴就灭门换成见同胞开辆日系车就把脑子开瓢。

我不认为这是文盲或流氓所为,这是流水线精密设计生产出来的,有惊人的实用原理和精准打击度,比如你说“要和平,不要仇恨教育”,就会冲上来一帮英雄“要是你妈被日本鬼子强奸了,看你还要不要和平”。你正想反驳这种无聊虚假前提,第二拨英雄就说“你妈一定被强奸了,要不然你怎么向着日本人”,这样下去,渐渐地你就不想掺和这种费力证明自己妈有没有被日本鬼子强奸的破事了,然后,战壕里漫山遍野乌泱泱全是这种英雄。他们赢了。

再比如“仇人的后代也是仇人”,你问他们敢不敢杀老毛子索回海参崴。他们一定说“不要纠缠历史问题,关键要把握现实利益和伙伴关系”,你要是说“现实里日本美国对中国的帮助大得多,老毛子只会卖我们高价油”,第三拨英雄就上来质问“你肯定收了50万”,你正想掏出银行卡证明自己并没收过外国人的钱,可渐渐地你发现他们时间太充裕了,除了出去找丢失的电瓶车耽误些时间,可以全天候跟你讨论关于祖上被强奸和美国福特基金的事情。

他们不在乎历史和现代世界秩序,比如隋炀帝三征高句丽,比如唐太宗一会儿在新城、建安、驻跸斩首高句丽军四万余级,一会儿苏定方斩首高句丽军一万余,一会儿薛仁贵斩首五万余,以及大明征战交趾屠了好几万首级。如果不忘世仇,中国人还敢去韩国美容敢去越南开厂敢跟朝鲜是世代兄弟吗……可你千万别跟他们这么说,他们不懂历史但有必杀技:NMSL。他们又赢了。

视频号有个帅气小哥天天呐喊:你们应该懂,85年前敢站在抗战第一线去四行仓库去台儿庄去衡阳保卫战才是真正的抗日英雄,而不是在键盘上发泄邪恶跑公交站杀害同胞。这哥们太单纯,蛆们不是不懂,而是不想懂,我打赌,哪天日本人真打过来了,他们一定会投降当汉奸,跟当年烧教堂的大师兄们一样,见势不对转身就逃到教堂,信了耶酥,顺道还猥亵了红灯照的大师姐。

估计官方也看出不能让朱红灯、曹福田坐大,搅了一盘大棋,及时把胡友平评为“见义勇为模范”,人民日报迅速结论“中国从不缺见义勇为的人”,官媒盛赞“从胡友平可以看出中国人身上的传统美德”……这拨操作一如既往感动好多丙方,我的朋友圈里又出现久违的合什党,感动得稀哩哗啦又稀里糊涂,在一场残忍的杀人事件中,没及时对凶手的背景公布,不见对幕后指使的追溯,又一次躺在“感动中国”“中国好人”的传统套路上,丧事喜办了。快,上唢呐,放鞭炮,这一向是我们的擅长。

鸡汤派在赞美胡友平挽回“国家形象”,摘引我的朋友唐辛子的一句话:“一位女性,出于她善良的本性保护了比她更弱小的儿童,这只说明了她作为一个好人的善良与勇敢,跟国家形象有什么关系,而且,看到一个女人勇敢,就认为证明了这个国家的勇敢,觉得自己也跟着勇敢起来了,这种世代相传的阿Q思维,不觉得羞耻吗”。

什么都往国家脸上贴金,连胡友平的人血馒头也吃。胡锡进说“挡住屠刀的胡友平是中国人民善良正义的缩影”,按这逻辑,拿着屠刀刺杀胡友平的中国男子就是中国人民的狠毒邪恶缩影?放鬼是你,捉鬼也是你。通过普遍讴歌胡友平并特别指出她是伟大国家诸多美德的一部分,巧妙回避是什么杀害了这善良的女性,就差感谢国家了。眼熟不眼熟,跟当初对李文亮一样。官媒一起开动:李医生善良朴实,阳光乐观,爱吃火锅,喜欢看庆余年……打住,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想知道谁害死了李医生。

一点凶手的信息都看不到,或许行凶的理由太过正能量,有关部门还得花时间请示上级怎么对公众宣布。我看到一些朋友夸苏州官方做得人性,应对及时,这些朋友假装没看见:群众自发到公交站为胡友平献花,旁边站着几十个便衣,花很快被收走。你总想跟衙门共情,你谁啊,你配吗。

前天,天津塔LED灯为胡友平打出了闪亮字体,“一个大写的人”“一道照亮世人心灵的光”“一人兴,万人可激”,听说还冒了点风险,这些字眼当然正确,让人感动,中国人缺感动,但也远远达不到一些人说的“天津真是勇士,一句真话比整个世界的份量还重”。你让它打出一排“公布凶手信息,严惩凶手”试试。至于官方喉舌“苏州发布”发表的那篇文章:“胡友平以平凡之躯行英雄之举,保护了同胞和外国友人的生命安全,苏州人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无一不为她的善良所感染,无尽的哀思伴着苏城的雨丝洒落,深情的悼念在苏州人泪眼中凝结,大爱无声,令人动容……”,就差倪萍大姐亲自配音了。

这些鸡汤都在矮化胡友平女士的牺牲,遮掩自泼粪事件到拘押和服姑娘到铁头撒尿事件的必然性。刚才联合早报曝出四月份苏州就发生过中国人行刺日籍男子事件。刚才,广西防城港某小区的一个保安因停车与一对夫妻发生口角,掏出刀把俩人捅死了。前两天,被民间称为“霍大侠”的农民霍文常被抓获,他因为土地被无理侵占还受尽村霸欺辱拎刀杀了全家(儿媳因曾帮他说过真话,幸免于难)。

这些跟抗日爱国没什么关系了,其实“抗日”只是一些人心中的邪火找的借口。所有人都在问,为什么现在戾气这么重。你要是宅基地被占公司被倒查三十年前的税房子断供孩子打假疫苗老婆跟有钱人跑了骑个电瓶车都被协警按地下磨擦,搁谁戾气都重。当然可以把矛盾转移到85年前的日本鬼子120年前的八国联军,但所有的拱火和救火,都在蕴酿下一场大火。所有人都无力解决,所有人都在等,前两年有篇文章叫“等风来”,现在都在“等火来”。你说可怕不可怕。

我对未来是悲观的,现在的问题不是你周期性经过一条荆棘路,或者不小心掉进了粪坑,而是你正走向一条永远见不到头的幽暗向下的甬道,上面的门已关死,下面无数冤魂遥遥见到你就激动地喊:“下来吧,要死一起死”。

今天各大媒体发布了“关于处理煽动中日对立,挑动极端民族主义情绪的公告”,例如:宣扬“抗日锄奸团”,鼓噪成立“当代义和团”,散布苏州校车司乘人员是“日本特务”,炮制“全日本沉岛,早日种族灭绝”等极端民粹主义言论。我激动了一小会,记忆中这是十几年来首次宣战义和团,这才是理性健康积极向上的爱国嘛,我终于和政府站一头了。忽然冷静下来,我自作多情了,正确的爱国不由我来定义,而由删贴的人定义。

多年前的一天,那时我还有微博,于建嵘约我去宋庄参加微博打拐活动。下了飞机,接我的是一个叫王强的朴实小伙。他开着一辆破捷达拉着我沿着乡间小路飞快驶向宋庄,两旁白桦林哗哗地向后倒掠,阳光打在他圆圆的脸上,自信,单纯。他说:我就喜欢你们这些正义之士。我急忙纠正:“我打酱油的,写点字,远够不上什么正义之士。”

他又说:李老师你知道吗,我是2003年第一批参加保钓运动的16勇士之一,后来警察还找我训话,我们有错吗,钓鱼岛是中国的,是中国的!

我凝视着他,那张阳光而单纯的脸,清晰而模糊,在忽忽吹过的北京的风中,关于爱国关于正义的声音飘扬着,让我久久不能忘记……十几年来,再也没见到他。

最近忽然见到他,在疯传的朋友圈视频里。他泣不成声,向公众倾述他家的宅基地被占,他将绝食以示抗议,捍卫法律,他说“希望政府给我一个明确的结果,我的死,跟高阳领导没关系,我的死,跟高阳公安局没关系,我死后,只想埋在这片我热爱的土地里。”

大家说:唉,王强保得住钓鱼岛,保不住自己的家园。

善良的王强并不属于那几十万条精壮汉子,可他是喝了鸡汤的,我不知道该劝他理性爱国,还是求仁得仁,最终能埋在他深爱的土地里。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去,我希望,人们把我埋在这里”,眼前突然浮现出穿着皮裤滑跪于春晚舞台上的爱国主义摇滚歌手汪峰(王五四语),还有两眼精光“我爱国,无罪”的吴京。

多好的演员啊。

李承鹏/文

我爸越发老了,吃面条时前襟滴落的汤水越来越多。我在他八十大寿时才发现这一幕,他拥有了很多假牙,胃口差了很多,整个人体积忽然缩小很多,像被针偷偷扎泄了气似的。我计划跟他好好待上一段时间,并带他四处走走。小时候他带我走,现在我带他走,等我老了,我儿子再带我走。所谓人生,就是上一代人带着下一代人的徒步旅行,前面的人走不动了,后面的人就成为前面的人,然后,再后面的人又顶上去。

父亲是世上最不堪的斗士

李承鹏/文

小时候看过一部日本电影,《砂器》。讲战后日本关东地区一对失去土地的父子,他们到处流浪,在崎岖山路跋涉,在大雨滂沱中赶路,在雪地里乞讨。有一次,儿子被富家子弟殴打,瘦小的父亲拼命用身体挡住拳头和棍棒,滚落到水沟里。还有一次下大雪,父亲讨来一碗粥,用砂锅煮热了让儿子喝,儿子又让他先喝,两人推来推去烫到了嘴,疼得原地大跳,却又相拥哈哈大笑……

这个温暖的镜头,让我哭了。到现在也不知为何。

那个父亲后来得了麻风病,被强制带到医院,儿子流落街头,被一户好心的人家收留。再后来儿子逃到东京,机缘巧合学了钢琴,成为崭露头角的钢琴家,声誉鹊起之时结识了金融家的女儿。正当谈婚论嫁之时,早前的养父在电视上发现了他,找到他让他去见亲生父亲。当时日本很重视门弟,为了掩盖出身,他就在车站把养父杀死了。后来的侦破过程很复杂,我已不太记得,只记最后的情景:警视厅探员把钢琴家的照片递到麻疯病院的生父面前,为保全儿子,生父拒绝承认这是他的儿子,只是默默地看着照片,默默地,忽然老泪纵横……

这个镜头被评为日本人性系列电影最经典镜头,没有之一。电影院的人哭得稀里哗拉,我却没有哭,我不明白那个父亲为何这样做。等我明白,已为人父……

父亲是世上最不堪的那个斗士。

我们的父亲,没有天安门城楼上那个伟大领袖的英明神武,没有国产电视剧《至高荣誉》男主角的不怒自威,连罗中立的油画《父亲》古铜色中透出的勤劳坚韧,也不大看得出。他们中大多数为生活所困,面色无光,有些不大不小的疾病,很年轻就显出衰老甚至猥琐,感情也并不如意。可他们深爱自己的孩子,像愚蠢而勇敢的工蚁,不落下任何一次工作。

我家小区有个捡垃圾的大爷,姓邹,到现在也不知叫什么。他并非邋遢的垃圾大爷,而是衣着干净,见到人会礼貌地打招呼,那辆板车精心把纸盒、旧衣物、可乐瓶归类,倘碰上成色不错的小家电,他会掩饰内心狂喜小心翼翼擦拭灰尘放进垫了软布的盒里,那份细致呵护,让人觉得他其实捡了一个新生婴儿。曾以为他是孤寡老人,后来知道他儿子在这城里打工,曾以为儿子很不孝,后来才知道他也极反对父亲捡垃圾,有一次还把他关在屋里。可垃圾大爷总偷偷跑出来捡垃圾,还骗儿子说在公司找了份差事。

他常到我家收一些纸盒,我妈会留他吃饭,每回他都虔诚地向我家供的观音菩萨作揖,帮忙换些净水、供果。我跟他有过一次交谈,他说,每回出来捡垃圾,都要穿上好的衣服,这样保安就不会赶他,也不会给儿子丢脸。他还说,儿子大了要成家,得在城里买房,他再捡上半年垃圾,首付就有了,就可以回老家了。

半年过去了,很多个半年过去了,他仍没回老家,房价涨得太快,他捡垃圾的速度实在赶不上房价上涨的速度,佝偻的腰和房价相比,越发明显。

中国的父亲跟全世界有些不同,众所周知的原因,他们得牺牲尊严来养活家庭。日复一日捡垃圾的邹大爷还算幸运。另外的比如违章小贩夏俊峰就很不妙,他只是想让儿子有钱学画画才上街摆摊,可巨大的城市却容不下一个烧烤摊。他被城管辱骂、毒打、踢裆,他奋起反击,最终竟逼至杀人……想象瘦小的他挥刀刺向身形高大的城管,蚍蚨撼树,内心该有多悲凉。

我的父亲是个三流音乐家,长得像《虎口脱险》里那个指挥,暴躁而神经质。我很小的时候他便逼我练琴,我若不从或弹错,他便暴打。我身形敏捷、闪躲灵活,有一次钻到床下面去(新疆兵团那种床,下面可藏半个班),他跟着钻进来,我在里面用扫帚对抗,引发了床板坍塌,他鼻梁被砸出血了……他鼻孔塞着血纸头,一脸肃穆又监督我练了四个小时的琴,才满意地笑笑,下厨房给我煮了一碗拉条子。

那天晚上我俩并排躺在床上,窗户外是新疆惯有的满天繁星,他又念叨年轻时因出身不好导致音乐梦想破灭,又让我一定要实现音乐梦想,忽然跳下床,跑进厨房,抓起筷子,像卡拉扬那样挥舞双手指挥起《第五交响曲》。我看着他,卡拉扬有一头潇洒白发,而父亲是秃顶,这让他看上去更像一名厨子。

有一次学校发大肉(新疆管猪肉叫大肉),天冷把肉冻得太硬,菜刀切不开,我俩就在院子里用斧头砍,砍着砍着,我大叫“砍死爸爸”。那天哈密大雪纷飞,他鼻尖上全是雪花,问我说什么,我又大声说“砍死爸爸”。他怔怔听着,就默默哭了。这是他唯一一次在我面前哭。

我现在也没问过他为什么哭,不必问。

后来他跟母亲离异,我回到四川,从此聚少离多。再后来知道他再婚也不幸福,过得落魄,女儿与他隔阂竟至离家出走……多年前我俩在成都科甲巷有过一次隆重见面,我给他买了很多衣服,他开心地试穿了所有衣服,又郑重在镜子前走来走去,对镜子里行了军礼,自己对自己进行一场盛大检阅。

他土鳖地把西服扣子一口气扣到了最下摆,浑然不觉。而我并不提醒。

我爸是如此不堪的一个斗士,他想把我培养成一个音乐大师,我却成了一个写字的人。他想把我儿子培养成一个音乐大师,我儿子却成为网球运动员。为此他黯然神伤,觉得人生理想栽在了下两代人手里。那天他回河南时,在车站拿起珂仔的手认真看了又看,说:“这么长的手指,韧带这么开,可惜了”……头也不回,黯然离去。

我爸越发老了,吃面条时前襟滴落的汤水越来越多。我在他八十大寿时才发现这一幕,他拥有了很多假牙,胃口差了很多,整个人体积忽然缩小很多,像被针偷偷扎泄了气似的。我计划跟他好好待上一段时间,并带他四处走走。小时候他带我走,现在我带他走,等我老了,我儿子再带我走。所谓人生,就是上一代人带着下一代人的徒步旅行,前面的人走不动了,后面的人就成为前面的人,然后,再后面的人又顶上去。

不知为何,又是在车站,他看着珂仔极适合弹钢琴的颀长手指和因长年握球拍磨出的茧巴,说:好,这样很好……骑着一辆绑着各种铁丝和胶线的自行车,走了。我爸八十岁了还天天骑着自行车满城狂奔,无人能阻。那是开封城的一个干冽的冬天,大风卷起很多树叶和纸片,我认为大风将把这个干巴瘦小老头连人带车卷飞,可是没有,他是整条街最稳定最神速的骑手,路线清晰,方向明确,倏尔不见。

那个背影,是我在这个时空维度看到他的最后一眼。14个月后,他遛完那条奇丑无比的串儿哈巴,上楼梯时倒下了。火化那天,开封陵园路火葬场的三根大烟囱,笔直向上吐着浓烟,把天空漫卷起好多树叶和纸片,我使劲盯着天空看,并没有出现一个干巴小老头骑着破自行车。

不过,按照我对《金刚经》的理解,人生就是重复的车站,下一站,还能再见。或许某一天在某个车站,一个顽劣之极的男孩正哭闹着向父母索要糖果,这男孩正是我的父亲,而我,则是那个默坐长椅上的流着口涎前襟满是汤水的老头。

金刚经说,不着皮相,不着皮相。

所以你问,“你和父亲有什么不同”。曾以为我和父亲有很大不同,现在觉得其实一样。我们都努力在儿子面前假装从容不迫,其实内心惊慌。儿子出生那天,我正谈一件重要的事情,听说要生了,急急开车向几百里外那座江边小城奔袭而去。等我赶到,他已然出生。他神色安静,不着喜怒,正躺在襁褓里昏昏沉睡。他那样眼熟,又无比陌生,像远方发来一封不知来历的邮件。我不敢贸然打开,怕一打开,就此接下一个高深莫测的任务。中途他曾醒来,眼睛尚未完全睁开,只淡淡地瞄了我一眼,那么骄傲甚至暗藏某种不屑……然后又睡去。我盯着他,深觉责任重大,无法逃避。

我不知其他父亲是否有同样感受,见到孩子第一眼,突如其来的生命竟让自己手足无措。我曾对他半夜哭闹烦躁无比,对他把家里风卷残云般弄乱,怒火中烧。可渐渐的,不知何时、不知何事,他成为我最好的朋友。我无需承诺便知此生必须保护他、帮助他,带他前行,看世间风景,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所谓父子恩情,前面的你牵着后面的我四处看风景,总有别过,你倒下,你成了风景,而我将是下一个风景。

时见有人嫌弃中国父亲油腻、懦弱和不堪,我觉得拿洒满一身北美阳光的父亲来要求中国父亲,并不公平。早些年春运期间,见那些农民工父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长途车车窗翻进,动作粗俗、表情难看,抢到一个座位必大声招呼,刚坐定便忙着用开水泡面,粗糙的手擦拭苹果让孩子啃吃。这些年那些所谓“中产”的父亲,为还房贷为攒择校费打着鸡血加班,忽然就猝死在办公桌前,本为孩子拼起跑线,却直达自己的终点线。他们像狮子一样打拼,像土狗一样活着,他们爱孩子,还得在孩子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因为倘若被孩子发现自己的不堪,才是我们最大的不堪。那一年,因为我参选人大代表发生了一些事情,珂仔哭了,说再也不要练网球了,我为供他练球天天写作挣钱太辛苦。我大笑着骗他:“你不知道,老爸我其实是有很多钱的,我暗地里其实是一个有钱人,你看,这是存折,这是银行卡……”他很相信,深以我为傲。

所以独唱团杂志采访时问:“李大眼要为自己的孩子做些什么,让他移民吗”。我的回答是,我必须小心翼翼藏住自己不堪的奋斗,给他创造一个不必回答此类问题的条件。

就是,我得努力工作,每天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整洁的衣服,走在人心叵测的大街,腰板挺直,成竹在胸,不赶人前,不甘人后。我不要孩子看出我的不堪。

因为,我已为人父。

(原载于李承鹏杂文集《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修改于2020年某月某日)

写在5.12的爱国帖(旧文)

李承鹏/文

那年川西坝子的油菜花比往年晚开了很多天,人们没有意识到什么。那时人们还相信专家,专家说花期推迟很正常,大片大片青蛙涌上街头也很正常。我正在书房赶一篇文章,地板晃动时,还以为是家猫在脚下调皮……直到窗外传来上百台起重机一齐发出的低吼,满书架的书弹飞出来,我才明白是地震,那声音,是地吼。

大地像煮沸的开水一样抖动,又像无数双手在抓脚后跟。我拼命逃到楼下空地,高楼摇晃、灯杆倾斜,天边发出妖冶的蓝,把侥幸逃脱的人们脸上照出了一阵异光。总之那个景象十分特殊,像末日降临……

入夜,慢慢才知道都江堰死了很多人,北川封路,血库缺血。那时我正处于一个爱国青年的尾声,纠结处激情最猛烈,我认为报效国家的时候到了,我们要用血肉筑起新的长城。清晨时分,我揣上钱和几包衣服上路,在北川界口与唐建光、郑褚汇合,进到山里。

可是我在北川一中面临着人生最大一个困扰。我无法解释为什么五层高的新教学楼倒塌后只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而几十年前修的旧楼竟没有倒塌。也无法解释大楼像饼干般脆掉后,碎渣里竟没什么钢筋,以至于在一楼上课的学生全部没来得及逃脱。有个妇人一直在我身边神经质地走来走去,她已不太哭得出声,只是嘶哑地指着那堆很渺小的建渣:“看,那是我娃娃呀,她的手还在动,还没死,但我扯不出来她啊,她还在动……”,我看得见那个女娃娃碎花裙子的一角,还有其他孩子的衣角,他们中很多还在动,手在动,脚在动,有细小的呻吟。

但部队禁止我们上前营救,没什么钢筋的废墟根本不能站人,上去会引起二次崩塌。

那个情景令人崩溃,就这样,我看着孩子们在扭动、在呻吟,夕阳西下,他们的身体与那些石头一起慢慢变冷,最终悄无声息……我竟无能为力。

在此之前,我是个爱国青年,相信生活的不幸是敌对势力造成的。我曾在球评里写“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骂过CNN长了口蹄疫。我也不反对抵制家乐福,认为这至少可以唤醒民族血性。我家离美领馆很近,1999年美国导弹轰炸我驻南大使馆时,我在美领馆外高举过愤怒的拳头,烧过报纸,同年前往美国采访时,我还写过一句“像一枚导弹打进美国本土”,深觉这句子十分有力。

站在北川学校废墟前,我却很困惑。我依然爱国,但渐渐明白碎渣里的钢筋并不是帝国主义悄悄抽走的,那些孩子也并不是死于侵略者的魔爪,而死于自己人的脏手。我更困惑,为什么911死难者都有名字,我们的孩子没有名字,如果你想索要名字,你的名字也会成为敏感词……

如果晚年写自传,我将以2008为基点。在此之前我是一个混蛋,自以为是,从不怀疑自己的信仰,像握紧自己的指纹一样自以为掌握人间道理。那段时间我天天在北川山里如孤魂野鬼一般晃荡,搜寻幸存者,偶尔也与其他志愿者救出一些老人和小孩,但更多的时候束手无策。我顿生沮丧,有时就对着残垣断壁发呆,一愣神就是一个下午,终于知道自己被折磨的并非身体,而是信念。

有天我看着山上,无意发现有一所学校竟然完好无损,甚至玻璃窗都没怎么震碎。才知道这是一座希望小学,地震发生后学生们在老师带领下翻过三座大山,全部安全逃到山下。我问校长和老师为什么出现这个奇迹。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感谢那个监工。

那个监工是捐款企业派来的,他天天用小锤子敲水泥柱子听声音,工程兵出身的他能从声音里听出柱子里沙子的含量、圆石比例、水泥标号是否匹配,如果不合格,就责令施工队返工,如果施工队不愿意返工,他就大吵大闹纠缠不休。老师们告诉我,那些日子工地上除了施工声音,就是这个监工跟人吵架的声音。除了因质量问题吵,就是为了追款跟当地政府吵。众所周知,企业捐款大多先交当地政府掌握,再由政府拨给下一级政府,再拨给再下一级,最后才是指派的施工单位,一百万捐款最后就只剩二十万……最后一次争吵是关于是否修建一个操场,工程兵出身的监工吼出一句:妈的,你们黑什么,不能黑教育。终于追款成功修妥了操场,很小的一个操场。

大地震发生时,正是这个小小操场庇护了几百名孩子。

然后,这个监工凭经验指引着出山的方向,让老师们带着大部队出山,自己在原地守着几个因为家在山上不愿离开的孩子,直到他们安全得救。那些老师按照监工指引的方向,带着孩子翻过了三座山,趟过已经被地震弄得无比浑浊的河水,穿过森林中形状怪异的瘴气,那些瘴气不断变幻形状,有时就变成一群厉鬼的样子,孩子们吓得大哭……终于跌跌撞撞到达了县城。当监工打电话确认孩子们安全得救,忽然大哭,向着山下城里的方向跪下。

我问,为什么要跪下。他说,是向当初的努力跪下,幸好坚持下来了。

我曾问他,这所学校是不是用了特殊标准才修得这么坚固。他说:不,只是按国家普通建筑标准修建的。我又得知,这个监工监理了五所学校,在那场大地震中奇迹般无一垮塌。他说:没什么奇迹,所谓奇迹,就是你修房子时,能在十年之前想到十年之后的事情。

他从来不能被主流媒体宣传,名字也一直不能公布,因为这会让国家出丑。后又传出他所属的企业涉黑……前两年一个晚上,他忽然打来电话,说正在被精神病医生治疗着,老婆也离婚了,他现在想带着女儿逃出四川,问我能不能帮他远离这是非之地,在北方找一个工作……后来我们就断了联系。

我从2008年开始发生变化,一个人看到那些多孩子压在碎片下,慢慢死去,肯定会变化。那些碎花花的衣角、还在动着的小手,之后一年之久不断出现在梦中,而我并不知他们的名字。我持续了四年的困惑是:我们不能公布那些孩子的名字,也不能公布那个救了很多孩子的监工名字。今天,是汶川大震四周年,这里正式公布他的名字:句艳东。

最近大家很爱谈爱国。我认为,不能狭隘理解爱国就是抵御外敌,爱国还表现在敢于抗争内贼。这正如你说你爱你们村,不仅表现在同别村抢水源时敢于打架,更表现在敢于反对村长欺压村民、调戏妇女。如果一边跟别村打架,一边帮着村长欺负本村人民,这不叫爱国主义,这叫勇当家丁。

我们当然要用血肉筑起新的长城,可长城也应该保护我们的血肉。爱国主义应该是双向的,单向收费的不是爱国主义,是向君主效忠。

我认为句艳东是十足的爱国者,他没去攻打钓鱼岛,可他救了很多孩子,他应当得到声名的彰显,可事实刚刚相反,他正被生活惩罚,流离失所,仓惶不安,而此时宏大的舞台正被声誉雀起的骗子们占据。以我在灾区的见闻,多少骗子被当成英雄,让青年们热烈膜拜,比如……我不安地知道,这恰恰是更大的灾难,我们深爱的祖国正在逆淘汰、逆宣传、逆真相,如果一个国家的爱国主义是宣传一些骗子,这个国本身就是骗局。

我的爱国主义:给应得者以所得,给窃取者以剥夺。国家始能昌盛。

有件小事,5月13日下午再次强烈余震,部队命令我们外撤。走了几公里撤到山口时正碰到央视张泉灵在时空连线,我一身雨水和血迹无意经过了镜头。刚到山下,一个素以厚道著称的央视记者打来电话:“你丫真会出风头,没事儿你跑北川干嘛呀,抢我们台镜头”。我说:“日你妈”。绝交至今。”

一月后回京碰到央视的仁义大哥。聊起豆腐渣工程,我说:贪官该杀几个。仁义大哥深邃地看着我:“不,中国的事情要慢慢来,否则就会乱,毕竟重建还要靠他们呀。”又过了三年,我批评“共和国脊梁”倪萍。仁义大哥极为不满:“你骂倪大姐干什么呢,人家倪大姐可是好人哪。”我在香港书展调侃于丹余秋雨伪善,为权力洗地。仁义大哥再斥:“想不到这几年你变成这种人,承鹏,咱不能只破坏不建设,不能见着政府干的事都是错的。”

我曾经欣赏仁义大哥,现在天各一方,形同陌路。那些并非出自他口的公平正义名言在微博、朋友圈流传着,星星点点,被脑残推崇。那些跟仁义大哥一样的爱国者们总说:无论国家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可我们仍要爱这个国,爱它,就要爱它的全部。我觉得这是个病句,因为爱国就要打包杀死孩子的豆腐渣工程,那得多邪恶。所谓爱国,就是会为这个国家发生的一些操蛋的事而感到羞愧。所谓卖国,每当这个国家做出丢人的事,你却满脸红光地宣告这是“中国特色”。

经历2008汶川大地震,我对爱国主义重新定义:爱国主义不是一边指责外人抢劫我们的土地,一边又无视拆迁队强拆我们房子;不是一边怒斥美帝亡我之心不死,一边又把子女送到洛杉矶富人区;不是一边宣称孩子是祖国的花朵,一边让他们在碎片下慢慢死去。

所有人都该记住这个细节,那个妈妈看得见自己孩子碎花花的衣角,看得见小手还在动,甚至听得到孩子一直呻吟着,说“妈妈、我疼,疼……”,但妈妈竟无能为力。

我这么说伤害了很多爱国者的感情,他们纷纷斥责我为汉奸。可我认为这仍然是个病句,在中国官不至厅局级,财产不超一个亿,哪好意思夸自己是汉奸。又说我是带路党,可是,如果没本事让子女拿美国绿卡读长青藤名校再在尔湾置几处房产哪有资格带路。还有一些爱国主义者训斥我:母亲无论怎样打骂我们,可毕竟是生我养我的亲妈啊。我突然想起爱国者曲啸当初也这么说。但谁他妈见过亲妈这么下毒手打骂自己孩子啊。

有人跑来说:“我也承认这个国家有不好的事,但家丑不可外扬,重要的是抵御外侮,如果收复钓鱼岛黄岩岛,我第一个报名参军,但先收拾你”。这种粘副雄狮牌胸毛表演爱国主义胸大肌的作派让人鄙夷,也很容易让人想起五四运动中的梅思平,以爱国之名火烧了赵家楼,可当日本人打来时,他正是第一批就当了汉奸的。

爱国主义是给孩子修校舍时少一分回扣,多添几根钢筋;是少修点豪华办公楼,多建些让灾民们过冬的房屋;是少宣传些感动中国的虚假英雄,多公布些溘然逝去的平民名字;爱国主义不是去爱冰冷的国家机器、拥有广袤的领土,而是去爱温暖如冬阳的共同价值观,让每个人拥有生活的尊严,保护渺小的自己;你得在每一个纪念日,长歌当哭,让每一朵平凡的生命绽开如莲花……

小小黄岩,以我军威武几排炮就打成粉齑,收回失地指日可待,以壮国威;重重汶川,多少魂灵飞萦,如不惩前毖后,君将空负民心。

我是一个爱国者,我不在乎一次又一次伟大胜利的路上立了多少座丰碑,我只在乎那些慢慢冷却的小小石头上,是否镌刻了成千上万孩子的真实姓名。

——是为写在5.12的爱国帖。

(李承鹏/文 原文 12/05/2012)

最新文章:《看文坛那把大火,烧出几多舍利子》

李承鹏/文

1949年3月,人们总说春天来了。可北平的风筝还没飞上天,护城河的冰还没化完,沈从文已自杀了两次。

那时大军已隆隆进城,那时北平还剩下六个月就将改名北京,沈从文惴惴不安地住在中老胡同32号,就是那座光绪的瑾妃给娘家人买的私宅……已被人间烟火刷成了一处大杂院。

沈从文每天和朱光潜、闻家驷等三十多名教授挤在这所北大宿舍,抬头可见北大红楼,抬头也可见电源插头,他想了想,就把手伸过去,伸了过去……长子沈龙朱忽然发现,一脚把他踹开,拔掉电源插头。

这个月沈从文自杀了两次。另一次,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用刀片切开手腕和脖颈的血管,还喝下一些煤油。人们敲不开房门,破窗而入。清冽的风吹跑了一些煤油味,血泊中的沈从文失声痛哭。

一切皆有伏笔。自1948年3月郭沫若写了那篇《斥反动文艺》,沈从文就被定性“桃红色作家”,“一直有意识地作为反动派而活动着”。红色文学逻辑是这样的:沈从文怎可以在《边城》里歌颂翠翠的三角恋呢,怎可以在《萧萧》里让被压迫的童养媳跟流氓无产者花狗搞破鞋还怀上孩子呢,怎可以把吊脚楼的妓女、船妓当主角且有血有肉呢……

重要的是,沈从文竟然公开喊出“反对作家从政”。

汪曾祺幽幽地说,这是对沈从文的“致命一击”。

沈从文开始念念叨叨,“郭沫若对我很不好,他对我很不好……”竟而精神失常了。家人也对他不好,张兆和抱怨他拖家庭后腿,次子沈虎雏干脆说“整个社会都在欢天喜地迎接翻天覆地的变化,你生什么病不好,偏得个神经病,神经病就是思想问题。”

在欢喜时代,不可以得神经病,神经病就是思想病。

沈从文在精神病院呆了一阵子,出来后,去了历史博物馆。组织上让他打扫女厕所。有人说是对作家的侮辱。沈从文却说:“这是领导对我的信任,他们知道我政治上不可靠,但在道德品质上可靠!”

文艺人说这是沈从文的幽默,自作多情了,这是他痛定思痛……多年以后,沈从文还记得多年以前他哆哆嗦嗦走在午门城楼上那无数个凛冽的冬天,城楼上刮着从煤山而来的刺骨穿堂风,零下十度,并不许烤火,他想了想,开始学习《为人民服务》。他说“我要保持耐心和持久热情,这是组织上交给的任务,等于打仗,我就尽可能坚持下去,一直打到底……”身体折磨次要,改造思想才是目的,组织上成功了。

那股穿堂风穿透了湘西男人的封建思想,穿透了他在大城市形成的反动文艺观,终于在1968年12月,凝聚成一份诚恳的检讨稿,“我的生命是党所给我的,能少做错事就好了……”

只是,每天关门时,他独自站在午门城头上,看暮色四合的北京城,默默说“我明白我的生命实在是完全的单独,明白生命的隔绝,理解之无可望……”这份内心独白写在一封未发出的信里。幸好未发出,发出了,就是“用个人孤独来对抗组织”。

一个作家死了。他无法解决“我的生命是党给的”与“我明白生命的隔绝”的逻辑矛盾,就死了。

自郭沫若那篇《斥反动文艺》后,沈从文再没写出过一篇小说。有一天,领袖心苗一动,希望他重返文坛。他也满怀热情开始蕴酿新小说,可一动笔,就不行了,试过很多种方法都不行,像极一个阳痿的男人,到处找神油也不行。沈从文说:过去写作由一个“思”字出发,此后却必须从“信”字起步,看来,我终得把笔搁下,这是一代人必然结果。

这声哀叹,飘飘荡荡穿越午门城楼,在历史穿堂风中不甘心地打着旋儿,像漫长的监斩候,经年之后,一颗人头落地。

报载:1985年,几名记者访问沈从文,聊起文革中打扫女厕所,女记者说了一句:“沈老,您真是受委屈了”。83岁的沈从文忽然抱着女记者的胳膊,嚎啕大哭起来,什么话都不说,就是哭,满脸鼻涕眼泪地大哭,像终于找到大人倾诉过往委屈的孩子。

所有人都惊呆了。但这才是沈从文的真实流露,他再不哭,就来不及了。

三年后,沈从文去世,脖子上隐见刀割的痕迹。

那天,汉学家马悦然打电话到中国驻瑞典大使馆核实死询,中国文化参赞竟不识沈从文,连声问“谁,这人是谁”。

沈从文,还不如他脖颈上那道伤痕更让人容易记住。

作者青兮写过两个细节:

一,他甚至产生了幻觉和幻听,总觉得自己被监视,担心隔墙有耳,因此说话时声音放得很低很低,还时常独自叹息:“生命脆弱得很。善良的生命真脆弱……”

二,3月28日上午,沈从文将自己锁在房里,用剃须刀划破颈部及手腕的脉管,窗外路过的人们,听到里面有个人不停念叨着:“我是湖南人……我是凤凰人……”

我年轻时以为,沈从文多写点无产阶级革命作品就好了……直到我知道“山药蛋派文学”鼻祖赵树理之死。

与沈从文不一样,赵树理很红,深得郭沫若赞赏,文化部长周扬在全国创作会上公开赞扬“全国没有一个人在农村题材上超过赵树理,他是铁手,他是圣手”。

可赵树理免不了“喷气式”批斗,双手反剪得高高的,被一脚踹出,飞行了一小段,狠狠砸在坚硬地面。造反派踹断他两根肋骨,肋骨又扎伤肺叶,引发之后数年无休止的感染。

赵树理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还得通宵写检查。冷,靠在火炉前,困,用胳膊强撑着小桌子一字一字地写。他心中坚信,党是会来救他的。

可是有一天,江青同志说“这个人坏透了”。赵树理就被半夜押走,眼睛蒙着黑布,在山西各地进行巡回批斗……整整四年,活像一只猴子供人观瞻、殴打。有一天,造反派想起赵树理写过《三关排宴》,说“现在让你过三关”,令他站上三张桌子叠起的高台认罪……刚站上去,造反派一脚就踹翻桌子,人摔下来,髋骨当即断了。

这一天,女儿去看他,他正一手捂着被打断的肋部,一手毕恭毕敬地抄写着毛泽东的《卜算子.咏梅》,他说“有机会就把这个交给党的领导,党会明白我的……”

四天后,赵树理就在批斗中休克过去。等醒来,睁着眼,喉头发出怪异的声音,也不吃饭,无论家人怎么劝也不吃,死了……

无论小情调的沈从文还是大红色的赵树理,至死相信组织会救自己。也许不信,但假装信,跟一场虐恋一样,爱情如大火燃烧在文坛,人人都想烧出几颗舍利子。

还有“荷花淀文学派”创始人孙犁,延安鲁艺和晋察冀边区日报的干将,却被抄了六次家。这一天他又被抓去批斗,受不了羞辱,拧下灯泡把手伸进灯口去。

幸好巨大的电流把他整个手打了出去。老伴赶紧拉住他,说“咱可不能死呀,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十年过了看高低,咱得活着看看这个世界。”

孙犁侥幸活下来。对了,如果孙犁被电死,后来也没机会提携一名籍籍无名的作家了,这作家后来得了诺奖,是的,莫言。

之所以写了这么久才进入到莫言,是为了交待一下作家的生长背景。提起生长背景,中国人脑海总浮现“山东潍坊市高密县……”这行政属地的绑定很古怪的,一个作家生长于高密还是新乡不重要,重要的是生长于什么性质的创作环境。

最近莫言被批判“污辱先烈”“美化侵略者”“攻击伟大领袖”,这跟沈从文被攻击“反动文学”,赵树理被打成“大毒草”,孙犁被查抄“反党内容”没什么两样……是这片土壤题中之义,此地文脉有股子邪恶基因,注定了中国作家的整体命运,看看稽康,苏东坡,金圣叹,吕留良,老舍,白桦……

很多正直的朋友拍案而起,怒斥毛星火之流“岂容宵小横行,不能再回到那个时代”,尴尬啊,都不敢明说“那个时代”是哪个时代,证明大家一直还活在那个时代,更尴尬,人们很快扒出莫言曾公开指出:

“现在很多人否定毛泽东,把他妖魔化,这是蚍蜉撼树,他的《实践论》《矛盾论》《论持久战》你否定得了吗,他那种胸襟、气势你写得出来吗,他那狂飙一样龙飞凤舞的字体,你写得出来吗,把一个伟大人物丑陋化是缺少理智的,一个知识分子重要的立场就是要承认历史,你不能以为自己比古人更高明,1941年你在哪里?你在那时能写出这样一篇文章吗?一些公知扮演了一种高于一切的角色,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良知代表,这十分可笑……”

十一年前,莫言老师向知识分子扔出的一把杀手锏,十一年后,被毛星火扔回来一把回旋镖。跟当年老舍批判胡风,十年后又被红卫兵同样批判,一样的。

一个莫言粉丝说,“毛星火攻击莫言,这是大是大非的立场,我们要站稳了……”真是莫言的忠粉,动不动就要求对方站稳了、站稳了!弄得跟查酒驾的交警似的。问题是莫言老师与毛星火的立场并无不同,大水冲了龙王庙。夹头攻击莫言,胡锡进力挺莫言,不过是一体两面的争宠游戏:二姨太说甜粽子不利于老爷健康,三姨太“呸,咸粽子才是穿肠毒药”,就这么回事。

有人认为莫言说了些假话,无伤大雅。但莫言在香港公开演讲:“我认为讲真话是一个作家宝贵的素质,哪果一个作家不讲真话,就势必要讲假话”。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莫言老师?

撕裂以及纠结了,一边说“文学艺术就是应该暴露黑暗”,一边说“不能把腐败的原因完全地归罪为体制和社会”……又有人又扒出莫言之前对伟大领袖多有不敬之言,不亚于毕福剑。正是:开会时的司马南,酒桌上的毕福剑。

我对批评莫言没什么兴趣,靠高仿《百年孤独》的他本也不是那个年代最有才华最诚实的作家。虽然营销号不断伪造莫言金句和真话,实际上疫情时他没说过真话,水灾没说过真话,以农村题材著称的他甚至连山东老家出了那么多事,也没说过一句真话……这十年来,

事实上我对莫言尚存善意,只是客观分析这片文学土壤的神奇。中国文坛,除了方方、阎连科等极少数硬骨头拒抄“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大部分作家连沉默的权利都屁颠颠上交给组织,有点像主动献肾。

李敖说:作家应该像妓女,顾客要什么姿势你就得学会什么姿势。李敖本意说写作不能只靠灵感,不能只会一种孤技。

我倒觉得:中国作家一直本就是妓女,官家需要什么姿势,他们就熟练掌握什么姿势,从不对官家说今天没性欲,不借口生理周期,一直很润滑,随时高潮期。这方面郭沫若同志做得是极好的,请看诗歌:

亲爱的江青同志,你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

你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奋不顾身在文化战线上陷阵冲锋!

斯大林元帅,我向你高呼万岁!

你是以宇宙的生命为秋,以宇宙的生命为春!

空间不能限制你的伟大,时间不能限制你的长寿!

你已活了七千亿万恒河沙数地质年!

你还要活七千亿万恒河少数天文年!

你是无穷尽,你永远无穷尽!

放眼宇宙,唯有郭老把诗歌写到了叫床的境界。同志尚需努力!

这么一个“文坛领袖”,在儿子被批斗时,竟不敢向坐在身边的总理求救,他想奉献自己的舍利子,却等来儿子的一盒骨灰。所以,你悲伤地明白了,为什么沈从文要在检讨上写“解放后,我就想做一条不太让人翻动的被文火慢慢煎的味道还过得去的小鱼,有朝一日以便对人民有所贡献”……明白了,为什么赵树理临死前还在一字一字抄写《卜算子.咏梅》,念叨“党会明白我的”……明白为什么鸳鸯蝴蝶派泰斗周瘦鹃为免受冲击,把毛主席送的芒果供在显眼处,最终因为不小心用红宝书抵在有疾病的臀部,被红卫兵批斗,一跃而入家中老井。

中国文坛,就是这么一口深不可测的老井啊……你探头过去,看得到周瘦鹃那张憔悴的老脸,看得到沈从文在午门上哆嗦地走着,看得到赵树理像喷气式般贴地飞行,看得到毛星火一脸狰狞攻击莫言,而莫言一边悲悯写在土改中被镇压又轮回为畜的地主,一边夸着启动这次土改的领袖伟大胸襟和磅礴气势……

理解莫言,成为莫言,超越莫言,慢慢地,大家都在那口井中。

我的文学阅读,是始于手抄本的。除了世纪经典黄色小说《少女之心》,还看过一个鸡汤爱情故事:一个小伙在西湖救了一个落水的姑娘,于是俩人相爱,相约赴美留学。可小伙父亲从中作梗,迫使姑娘只身赴美,而小伙在国内和另一个姑娘结婚。头一个姑娘不忘婚约,排除万难归国时,发现小伙另有婚配,姑娘大为伤心……经过情感斗争,远赴祖国的大西北参加生产了。

我长大以后才知道,就这么一个人畜无害的地摊故事,作者张扬却被抓了起来。江青同志大怒,中央成立专案组,下令枪毙作者。你肯定不明白为什么要枪毙一个三流言情作者,也许因为女主美化了敌国,还提到周总理,海里面正在搞斗争……张扬受尽磨难,即将执行枪决时,幸好“四人帮”倒台,作者才免于一死。

懂行的人知道,这就是著名的《第二次握手》。抄来抄去,传来传去,长度版本各不相同,还出现《浪花》《归来》《氢弹之母》等奇形怪状名字。北京一名工人看了一个没开头的版本,不知叫什么名字,随手贴了张纸条,写上《第二次握手》,工人宿舍里抠脚大汉和爱抹雪花膏的女人们传看着,传看着,成就了一段传奇。

看,小说本身内容,远不如小说诞生的过程具有文学性、思想性、时代意义、人性深处的幽暗……这才是真正的中国文学。

什么是外国文学呢?不谈英美文学了,陈殿兴先生写过很多俄罗斯文学史,让我们聊聊万恶的沙皇时代:

一,普希金经常讽刺亚历山大一世,参与秘密社团发表反动言论。沙皇忍无可忍决定流放普希金,内容:下派到南俄某移民监护委员会任职。是的,换个地方当公务员。普希金拿着沙皇发的工资在南俄继续花天酒地,继续讽刺沙皇。沙皇勃然大怒,下令把普希金换一个地方流放:普希金母亲的庄园。但普希金仍可以外出打猎,行动不受限制,可以继续发表作品。

二,19世纪沙皇时代没有一个作家因作品而遭判刑,因为几任沙皇都觉得,要是因作品把作家给判了,在欧洲皇室圈,挺丢人的。那些被抓的作家都是因为直接参与推翻沙皇行动,比如陀斯妥耶夫斯基,车尔尼舍夫斯基。前者还在监狱里写了小说《小英雄》,后者还写了《怎么办》,奇怪地都获得了发表。

三,托尔斯泰一生都在抨击沙皇制度甚至沙皇本人,在俄国形成“两个沙皇”的局面。他死后,家人失去生活来源。托夫人求助于沙皇。沙皇就向议会动议,由于家人报价太高没被通过(奇怪,怎会有跳出来阻拦的议会),沙皇就折衷,每年资助一万卢布,这相当于20名俄军上校的年薪。

四,果戈理旅居意大利写反抗沙皇农奴制的《死魂灵》时,发现没钱了,就写信给沙皇。很快,他收到沙皇5000卢布的资助,这相当于10名俄军上校的年薪。后来,凑不要脸的果戈理又把钱花完了,为让他写完《死魂灵》,宫廷女官斯米尔诺娃替他向沙皇求情,沙皇又给他3000卢布,但每年只付1000卢布,免得又被果戈理一次挥霍完。

看了沙皇时代的文学史,就明白为什么俄罗斯井喷式涌现那么多伟大作家,也明白了为什么沙皇必然倒台,一家子必然在地下室被杀死。

还是烧制舍利子好,璀璨,光鲜,供人学习参观,引入日新月异的AI技术就更好,无需动员,自动抄写《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李承鹏/文 于2024年3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