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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法典型案例：家暴不是家庭纠纷，不能从轻处罚
2023年反家暴十大典型案例发布，男子酒后施暴致妻子当场死亡，被认定故意杀人罪判处死缓。最高法院表示，家庭暴力不是家庭纠纷，两者有本质区别，前者不属于从轻处罚的情形
安徽省淮北市，妇联的民警向社区居民宣传反家暴知识。家庭暴力实际是法律术语，家暴行为亦是违法行为。图：视觉中国
【财新网】 司法实践中，对家庭纠纷引发的犯罪案件，可以酌情从轻处刑，但家庭暴力不是家庭纠纷，不能成为对施暴者从轻处刑的理由。6月15日，最高法院发布中国反家暴十大典型案例（2023年），传递前述对家暴案件从严惩处的裁判态度，以警示家暴者。
家庭暴力实际是法律术语，家暴行为亦是违法行为。2001年修改的《婚姻法》，将家庭暴力作为法律术语第一次写进了全国性法律，15年后的2016年，《反家庭暴力法》出台并实施，首次以精神暴力纳入家暴范畴，明确规定家庭成员之间以殴打、捆绑、残害、限制人身自由以及经常性谩骂、恐吓等方式实施的身体、精神等侵害行为，属于家暴行为。该法还首次建立人身安全保护令制度，遭受家暴者可以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禁止被申请人实施家庭暴力等行为。
日本增持中英减持 4月外国人持有美债小幅上升
日本仍是美国第一大债主，但是比美联储启动本轮加息周期前，日本显著减少了持有的美债
【财新网】 6月15日，美国财政部公布的数据显示，2023年4月美国前三大海外债主持有美债发生相反动向，其中日本增持了美债，中国和英国则减持美债。
美国财政部4月国际资本流动报告（TIC）显示，日本仍是持有美债最多的国家。4月日本持有美债1.13万亿美元，较3月增加393亿美元。中国4月持有美债8689亿美元，较3月减少4亿美元。英国4月持有美债6807亿美元，较3月减少304亿美元。
如本文配图所示，2022年初以来，日本和中国持有的美债出现明显的下降，这主要是因为美联储从2022年3月启动加息后，美元走强给其他货币带来较大的压力。为了对冲日元贬值，日本大幅抛售了美债。2022年1月，日本持有的美债为1.3万亿美元，到2022年10月最低降至1.06万亿美元，随后又小幅上升。
特稿｜线下折扣店的秘密
疫后消费低迷，越来越多的品牌方接受折扣店这类清货渠道。折扣店如何与品牌方、经销商谈价，如何选品、稳定货源，如何做好高周转等，是其能否赚钱的关键
好特卖成立于2020年4月，定位为产品清货渠道，主营产品为零食、日化等品类的临期尾货，门店多选址于人流量大的热门商圈负一层，聚焦年轻消费者。图：视觉中国
【财新网】 疫情期间食品市场动销不畅、产能过剩，零售折扣渠道应市场需求快速发展。在一二线城市的商场或社区底商，折扣店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在人流密集的居住区，短短两公里内甚至出现3家折扣店。
线下折扣店通过规模化采购临期商品、精简门店人力等方式压缩成本，从而实现远低于传统零售渠道的价格。
按照货源不同，线下折扣店可分为以品牌折扣和自有品牌为主的“硬折扣”，比如奥特乐、奥乐齐及山姆会员店等，以及主营临期尾货等自身折价商品的“软折扣”两种，代表企业包括好特卖和嗨特购。相邻行业里也有零食折扣店布局多年，区域性品牌如老婆大人、糖巢、好想来、赵一鸣均在千店规模上下。
女律师为兄辩护被罚续：吉林四平劳模郑小东案将再审
此前郑小东被判刑八年，其妹郑小卉律师为其辩护、喊冤，被当地司法局停止执业七个月
郑小卉（右）是郑小东（左）的亲妹妹，也是他的辩护人。日前，郑小东的妹妹、辩护律师郑小卉向财新披露，吉林省高院已于6月7日作出再审决定，指令四平市中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再审该案。图：郑小卉微博
【财新网】 财新此前报道的吉林四平劳模郑小东案将迎来再审。日前，郑小东的妹妹、辩护律师郑小卉向财新披露，吉林省高院已于6月7日作出再审决定，指令四平市中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再审该案。
四平市劳模郑小东因犯贪污罪、受贿罪、非法占用农用地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但郑小东自辩无罪，其妹郑小卉律师为其做无罪辩护，并一直申诉。
近三年前，因为兄辩护喊冤，郑小卉被停止执业七个月。四平市司法局称，郑小卉以诋毁有关办案机关和工作人员声誉的方式，影响依法办理案件；利用微博发表恶意诽谤办案机关、检察官的言论，决定给予其停止执业七个月的处罚。
被控受贿8361万余元 江西高官龚建华福建受审
检方指其利用职权为有关个人在土地挂牌、项目开发等诸多事项上提供帮助，直接或间接受贿共8361万余元，受贿时长达16年
2023年6月15日，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开庭审理了江西省人大常委会原党组成员、副主任龚建华受贿一案。图：央视新闻客户端
【财新网】 落马一年半后，江西省人大常委会原党组成员、副主任龚建华被控受贿案于6月15日在福建省漳州市中院一审开庭审理。
据最高法官方微信消息，漳州市检察院指控：2004年至2020年，龚建华利用担任中共南昌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市规划土地运作领导小组组长，中共宜春市委副书记、市长，中共抚州市委书记，中共江西省委常委、南昌市委书记，江西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等职务上的便利以及职权、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为有关个人在土地挂牌、协调地价、职务晋升、项目开发等事项上提供帮助，直接或者通过其亲友非法收受上述个人给予的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8361万余元。控方提请以受贿罪追究龚建华刑责。
外媒频称乌方曾策划炸毁北溪管道 俄怀疑真正主使者仍在幕后
由于担心将调查矛头指向乌克兰，会影响西方目前已经建立的支持乌克兰的共同立场，西方国家政府普遍选择拒绝对此事进行公开表态
当地时间2022年9月28日，波罗的海瑞典经济区的“北溪”2号天然气管道泄漏的气体正在释放。图：Kustbevakningen/视觉中国
【财新网】 6月13日，多家西方媒体报道了关于乌克兰或一些“亲乌克兰团体”，可能参与了2022年9月制造北溪管道爆炸事件的消息。据媒体报道称，荷兰军事情报局 (MIVD) 在2022年6月就了解到乌克兰方面有“破坏管道的计划”，并立即与美方分享了这一消息。
报道刊出后，美国政府没有对有关乌克兰参与袭击北溪管道的信息发表评论。乌方则严词否认了这些媒体说法。
据美国《华尔街日报》报道称，2022年夏天，美国中央情报局（CIA）接到荷兰军事情报部门的紧急报告称：一个乌克兰破坏组织打算在波罗的海租用一艘游艇，并拟安排潜水员在北溪1号和2号的四根管道上安放炸药。消息人士称，美国中央情报局对乌方是否有能力在水下80米深度完成如此复杂的行动表示怀疑，但认真对待了此事,并要求乌克兰政府放弃相关计划。
特稿｜票房同比涨四成 为何影院日子仍艰难？
疫情之后，影院面临观众分流、供给不稳定等新挑战，影院投资谨慎，相关压力已经传导至屏幕、座椅、放映机等上游供应商
2023年5月2日，广东广州，一处电影院放映厅。在多名影院从业者和供应商看来，疫情后观影习惯变化是影院经营遇到的新问题，直接影响行业预期。图：视觉中国
【财新网】 国家电影专资办数据显示，1月1日—6月15日，全国电影票房收入233.29亿元，同比增长44.97%。但相较于2019年同期观影人次7.54亿，年初以来仅5.31亿人次观影，减少29.58%；当前票房也仅为2019年全年的36.37%。
与之相应，多家电影院线上市公司一季度业绩同比提升，却没有达到2019年同期的营收和利润水平。院线公司大多拥有影院放映和电影制片、发行业务，但分业务经营情况没有在一季度报中体现。据2022年报，横店影视（603103.SH）放映营收占比达到86.12%，一季度营收增速9.18%，但由于公司参与出品春节档电影《流浪地球2》《熊出没·伴我“熊芯”》，其利润已恢复至2019年同期的93.71%。中国电影（600977.SH）同时拥有制作发行等业务，放映收入只占22%，一季度营收同比增长53%。而放映营收占比过半的万达电影、上海电影、金逸影视（002905.SZ）营收增幅都在20%以下。
国家队会否再次入市救地产
房地产市场调整势在必行，调整不一定是为了更好的发展，但是不调整就一定没有未来
2022年11月21日，福州，一处新建的商品住宅。图：中新社记者 吕明
昔日的地产千亿俱乐部成员蓝光发展、泰禾和阳光城近日相继进入退市程序，引发市场热议。作为国内A股资本市场成立以来首批退市的房地产上市公司，他们无疑有着风向标作用，不仅代表着地产行业高歌猛进时代的一去不复返，而且意味着资本市场开始真正用脚投票。
无独有偶，房企不仅在资本市场节节败退，在债券市场价格也屡创新低。从最初暴雷的华夏幸福、恒大、融创，到后续的奥园、金科，现在甚至连旭辉、雅居乐、富力这样持续稳健经营的巨头所发行的地产债券价格也出现暴跌，由此可见，行业深度调整叠加疫情影响，除去万科、华润置地、中海地产、保利地产等这些具有央企国企背景的地产公司尚能在夹缝中生存，其他房企包括中流砥柱代表中南建设和宝能地产、大民企背景美的置业和新希望地产以及新贵势力代表新力控股和荣盛发展都纷纷暴雷，加上头部房企碧桂园、新城控股等销售收入大幅下滑，业务主动收缩明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地产行业周期性调整已经进入深水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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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盟指控谷歌广告业务涉嫌垄断 要求谷歌分拆
在欧盟，一旦谷歌被最终认定为垄断，谷歌将面临最高全年全球收入10%的罚款，甚至还可能被要求拆分业务
欧盟委员会认为，即使谷歌采取补救措施，也不足以纠正谷歌滥用行为，只有分拆才能彻底解决担忧。图：视觉中国
【财新网】 谷歌的核心广告业务再受欧盟反垄断部门关注。6月14日，欧盟委员会发布异议声明称，已初步认定谷歌广告技术（AdTech）在欧盟范围内占据主导地位，并滥用其主导地位优待自己的广告产品。如果这些结果得到确认，谷歌将被认定违反欧盟反垄断规定。欧盟委员会初步认为，只有谷歌强制剥离其部分业务才能解决竞争方面的影响。
值得一提的是，该异议声明并非最终调查结果，而是对谷歌启动正式调查前的必要步骤。欧盟委员会在公告中称，提出异议声明和启动反垄断调查并不会预设调查结果。2021年6月，欧盟委员会对谷歌在线广告技术可能存在的涉嫌垄断行为提起诉讼，异议声明和调查都是诉讼中的相关环节。一旦谷歌被最终认定为垄断，谷歌将面临最高全年全球收入10%的罚款，甚至还可能被要求拆分业务。
财新闻｜5月二手房价跌多涨少，上海跌幅最大
北大女生包丽男友牟林翰虐待罪一案一审宣判；5月全社会用电量同比增7.4%，二产同比增4.1%；5月青年失业率20.8%至新高；5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12.7%，增幅回落；杭州亚运会火种成功采集
图：视觉中国
北大女生包丽男友牟林翰虐待罪一案一审宣判
2023年6月15日，北京市海淀法院对被告人牟林翰涉嫌犯虐待罪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依法公开宣判，以虐待罪判处被告人牟林翰有期徒刑三年二个月，同时判决被告人牟林翰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蔡某某（被害人之母）各项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73万余元。
据此前媒体报道，该案即为北大女生包丽涉嫌被男友牟某某虐待而自杀事件。据《南方周末》2019年12月发布的报道《“不寒而栗”的爱情：北大自杀女生的聊天记录》，当时就读于北京大学法学院的大三学生包丽，2019年10月9日在北京市某宾馆服药自杀陷入昏迷，2020年4月11日在医院去世。
美联储6月维持利率不变 暗示还有加息50个基点的可能
鲍威尔称，美联储尚未就7月议息决策做出决定，但市场当前预期美联储大概率将在7月加息25个基点；鲍威尔再度否认美联储将在2023年降息的可能性
尽管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并没有给出是否将在7月加息的明确信号，但当前市场预期美联储大概率将在7月加息25个基点。图：视觉中国
【财新网】 北京时间6月15日凌晨，在累计加息500个基点后，美联储在6月议息会议上宣布维持政策利率不变，将联邦基金利率保持在5.00%—5.25%的区间。但与此同时，美联储也暗示了如果通胀没有进一步降温，有进一步收紧货币政策的可能。
美联储官员在本季度的经济预测中，将其对2023年终端利率预测的中值自5.1%上调至5.6%，也即多数美联储官员预计2023年的利率峰值将在5.50%—5.75%的区间，或将还有加息50个基点的空间。
引导高校毕业生入社区就业 去年11.46万个岗位定向招聘超三成
除了加强高校毕业生教育引导、强化社区就业服务指导之外，更多的举措仍在于拓展就业空间本身
2023年2月18日，杭州，钱塘区河庄街道东沙湖社区举办“就”在东沙湖、“职”通未来路新春招聘活动，吸引众多求职者前来应聘。图：视觉中国
【财新网】 引导高校毕业生进入社区就业，是再造岗位需求，还是“双向奔赴”？
近日，民政部、教育部、财政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联合发布《关于做好2023年普通高校毕业生到城乡社区就业工作的通知》（下称《通知》）。其中提出，要加大从高校毕业生中定向招聘社区专职工作人员的工作力度。
《通知》称，要综合考虑本地高校毕业生数量、报考社区专职工作人员意愿等因素，科学设定定向招聘高校毕业生的社区专职工作人员岗位数量，鼓励2023年定向招聘岗位数量不少于2022年。
在华日企调查：逾九成将保持或扩大中国业务规模 6%考虑收缩
中国日本商会会长本间哲朗说，“我认为，对于中国会不会继续坚持改革开放政策抱有疑问的日资企业，基本上是没有的。”
资料图：苏州某日企公司。在本次调查中，表示将“扩大”在华业务或“维持现状”的日本企业占比，一共达到了受访企业的93.7％。其中，表示希望“继续扩大在华业务”的比例为32.4%，有意“维持目前业务规模”的日企占比为60.3%。图：视觉中国
【财新网】 6月14日，代表8300余家在华日企的中国日本商会，公布了有关中国营商环境状况和日企心态与预期的年度白皮书报告。
报告显示，根据该商会2022年8—9月针对在华日企开展的调查，虽然日企受到了新冠疫情防控等影响，预计在2022年能够实现盈利的在华日企占比，仍然达到64.9％。
在本次调查中，表示将“扩大”在华业务或“维持现状”的日本企业占比，一共达到了受访企业的93.7％。其中，表示希望“继续扩大在华业务”的比例为32.4%，有意“维持目前业务规模”的日企占比为60.3%
5月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3.5% 低于市场预期
上年同期疫情影响逐渐消退，基数抬升拖累工业增加值同比表现；季调后环比增速转正，两年平均增速回升
国家统计局6月15日公布的数据显示，5月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3.5%，较4月回落2.1个百分点。图：财新数据
【财新网】 随着2022年疫情变化造成的低基数效应减退，2023年5月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速回落，低于市场预期。
国家统计局6月15日公布的数据显示，5月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3.5%，较4月回落2.1个百分点。从季调后环比看，5月工业增加值增长0.63%，高于4月0.97个百分点，由负转正，显示工业生产边际改善。
这一表现低于市场预期。财新传媒此前对14家国内外机构的调查显示，经济学家对2023年5月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速的预测均值为4.1%，调查结果区间为2.2%至5.9%。
杨旺：阿根廷队中国行，廿年一觉足球梦｜体坛
那些让人不舒服的“割韭菜”游戏，又在一种混乱、无序的节奏中进行
当地时间2023年3月28日，阿根廷圣地亚哥德尔埃斯特罗省，2023足球友谊赛，阿根廷7-0库拉索。图：视觉中国
对于中国球迷而言，在家门口见证世界足球链最顶端的超级豪门、超级球队，再没有比这更让人兴奋的事了。毕竟，它会让人暂时忘掉国足的低迷、堕落，中国足球管理部门的不作为、蝇营狗苟，近距离触碰到顶级职业足球的美好。
当然，如果这也算“美好”的话。
有人将三年新冠疫情之后的阿根廷队访华邀请赛，和20年前SARS肆虐后的皇家马德里队访华相关联，认为这都是在民众心理和球迷期待值处于最底谷时举行的活动，都陷入到一种混沌且无序的资本游戏中，都在对中国球迷完成冒犯的同时，还向外界传递出“人傻钱多速来”等讯息——
黄永玉逝世：充满伤痕的生活也是一个完整的生活
我的心，只有我的心
文/夏榆，黄永玉
编者按： 著名国画大师黄永玉先生于6月13日逝世，享年99岁。黄永玉先生子女黄黑蛮、黄黑妮、李洁琴携孙黄香、黄田今日敬告：我们的父亲黄永玉因病于二O二三年六月十三日三时四十三分离去。我们尊重他的意愿：不举行任何告别、追悼仪式。
黄永玉1924年7月9日（农历）出生在湖南省常德县（今常德市鼎城区），祖籍为湖南省凤凰县城，土家族人。他是中国国家画院院士、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曾任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主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是现当代中国文化界具有重大影响力的艺术家。黄老是木刻、绘画、文学皆精通的全能艺术家，曾创作中国生肖邮票开山之作——庚申年猴。黄老先生一路走好！
2007年新岁来临，八十三岁的黄永玉宣布要戒掉画画，开始续写自传体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其时也是黄永玉的随笔集《比我老的老头》增补再版之时。《比我老的老头》讲述的是十七位文化老人在1957年之后所遭受的精神痛苦。写沈从文的《这些忧郁的碎屑》，写钱钟书的《北向之痛》，写李可染的《大雅宝胡同甲2号安魂祭》，写聂绀弩的《往事和散宜生诗集》，写陆志庠的《不用眼泪哭》，或感伤，或沉郁，或愤怒，或达观，或超脱。黄永玉以炽热、痛楚而悲悯的心为师友画像。黄永玉在《为什么老头儿号啕大哭》的序文中追问道：“为什么人都要在自己亲身受到磨难后才清醒过来呢?如果不受到磨难还有这种清醒的可能吗?”
2007年2月10日下午，晚冬的北京东郊天色铅灰，“万荷堂”园林也是枝叶枯寂，一片萧索。进入“老子居”广阔的厅堂，却是鸟语花香生机盎然。头戴黑呢帽、身穿中式衣褂牛仔裤的黄永玉手持烟斗，斜坐在木椅上接受专访。
“老子居”裡的“老子”
除了睡眠，黄永玉行走坐卧之间都叼著烟斗。
这辈子
吻谁也没有吻你多
每天起码一千次
一种冒火的冷吻。
冷的吻
那时代
唉！情感的贫困
配给温饱
配给笑
配给爱，还要驼背弯腰挂块牌。
这是以“老子”自居的黄永玉写给烟斗的一首诗。
1924年，黄永玉出生于湘西凤凰的一座山城。1937年以前的凤凰人，自由、放荡，将幻想和生活上最现实的部分糅合。湘西那个小小山城不知什么原因，常常令孩子们产生奔赴他乡的献身的幻想，以至黄永玉和表叔沈从文都是在十二三岁时背著小小包袱，顺著小河，穿过洞庭去“翻阅另一本大书”。
受表叔沈从文的影响，黄永玉穿过洞庭去闯荡世界，江西、福建、上海、香港、台湾，辗转飘零；1953年受表叔沈从文的召唤从香港回到大陆，开始他命运多蹇的生之旅途。
黄永玉在他的自述文字中说：“从文表叔许许多多的回忆，都像是用花朵装点过的，充满了友谊的芬芳。他不像我，我永远学不像他。我有时用很大的感情去咒骂，去痛恨一切混蛋。他是非分明，有泾渭，但更多的是容忍，所以他能写那么多小说。我不行，忿怒起来，连稿纸也撕了。扔在地上践踏也不解气。但我们都是故乡水土养大的子弟。”
黄永玉画作，来自网络
\[黄永玉口述 \]
现在我多半时间住在 “万荷堂”。
早上七点钟起床，漱洗完，吃早点。随便吃一点。吃完早点看看电视，上厕所，然后工作——画画。十二点吃午饭，吃了饭再画画，十八点钟吃晚饭。晚上看看电视，看看影碟，睡觉之前看看书。就是这样。时间过得很快。
偶尔会有好朋友来，以前是丁聪、王世襄、黄苗子、张仃这些老友，现在老朋友也都老了，出门不便。要有朋友来就是在下午，有时候放下工作，有时候不放下。晚上大家一起吃吃饭，聊聊天，朋友们回去。很少出去玩，出去玩可惜了。不要说在中国，到国外去我也很少玩，大部分是画画，写东西。
我不是一个喜欢应酬的人。八十多岁了，一天到晚还那么活跃，怎么可能呢?有这个时间空间，也没有这个精力。还不如利用时间，多做点事情，写写东西。写东西总是受画画的干扰，要把画画的时间尽量安排好，保证写作的时间。我不是一个懒惰的人，不喜欢应酬，即使能躲过开会和应酬，也还是没有时间写作，总有什么事情打扰。不过马上要写《无愁河的浪荡汉子》了，再不写来不及了。
《无愁河的浪荡汉子》不是自传，就是把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串联起来写。“无愁河”，就是没有忧愁的河流。因为我们家乡的上游有一条无伤河，我把它改成无愁河。借用这个名称写我从童年到今天，我经历到的、看到的、体验到的，不是历史，没有编年。
写历史不是我的任务。我的经历恐怕别人也没有过，从小到处跑，一直到解放后回到内地，近一个世纪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认识了那么多人，有那么多感悟和体验，这些别的人很难碰到，要不写出来就可惜了。
现在不画画了也可以，要是这些故事不写出来，就可惜了。第一部分写到四岁就写了二十万字，就这样往下写，写到八十岁。没有提纲，就是信笔往下写。
现在画画对什么题材感兴趣？每个画家都有对题材的专注点、擅长点。我这个人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有很多的局限性，但是也有好处，好处就是不受任何约束。想到什么画什么，生活裡头，书本裡头，见闻裡头，看到、听到的都会画。我画画之外，也做雕塑，搞木刻，也写东西，就是这样。这不是一个专业人的做法，专业的人就不一样了，搞研究的，一辈子做研究；写小说作诗的，一辈子写小说作诗。就像铁匠就打铁，银匠就打银子。我这个是修补破铜烂铁、挑著个担子满街串的人。
我主要的收入就是卖画，收入维持生活够了。卖画主要在香港和国外，像意大利、英国、美国、日本、东南亚一带。买画的人不一定都是专业的人，各种各样的人，也很难说你买我的画，我要调查你的出身什么的，谁要买画就买。我的画也不是纯粹的中国画，纯粹的中国画也就是中国的文言文，人家还不一定看得懂，太前卫了也不行，我的画可能对他们的胃口。在国外也不敢说有什么影响力，人家愿意买画就是。画能卖到多少钱？这个问题人们一般不会说。维持生活没问题了。
我从来没有跟什么拍卖行发生什么关系。有过一次，就是前年，荣宝斋拍卖过一次我的画，拍卖完了，结果那个买画的人让抓起来了，据说是一个黑社会的，后来又把画还回来了。我的画还被偷过，也被追回来。
艺术家跟画廊、市场的联系，是艺术生产的惯例。以前就是这样，从印象派，到十九世纪、二十世纪，都有画家的经纪代理。我用不著代理，别人买的画，都是辗转找来的，包括仿作我的画，也是在个人之间卖来卖去的。我没有经纪公司，没有代理。不少画家有经纪公司吹吹捧捧，我不太好意思做这种事情，也可能没有这个本事。
不是有意标榜，一是没有时间，再就是能维持生活就可以了，用不着弄很多的钱。好好的做点别的事情，读读书，写写东西，跟好朋友聊聊天，可以了。挺好的。
现在已经不像过去的年代，过去的年代动弹不得，你连画画的权利都没有。
斯巴达式的精神磨难
黄永玉被很多朋友看作是“纯真的人”——在严酷的时代保持了纯真品格的人。
黄永玉自己则说：“我是个受尽斯巴达式精神折磨和锻炼的人。并非纯真，只是经得起打熬而已。剖开胸膛，创伤无数。”
1953年，黄永玉和妻子梅溪、儿子黑蛮一起从香港回北京，时年黄永玉二十九岁，儿子七个月。促使黄永玉回北京参加工作的除了自己的意愿，还有就是表叔沈从文。
黄永玉从北京老火车站坐著马车到沈从文在北新桥的大头条寓所，那是座宽敞的四合院。但北新桥的生活其实从物质到精神都是慌乱的。其时沈从文在历史博物馆工作，每日上千种文物过手，每日用毛笔写数百标签说明。
1954年、1955年日子松动得多，对沈从文和黄永玉来说都不算难过。真正使他们受到考验的是1957年之后的岁月。
“‘反右’了。‘反右’这个东西，我初以为是对付青面獠牙的某种人物，没料到罩住我许多熟人、我心目中的老师和长者、好友、学生。我只敢在心裡伤痛和惋惜。在我有限的生活认识中颤抖。”黄永玉说。
“不停地‘改过’，不停地‘学习’，不停的‘检讨’和‘认罪’，虚掷掉几代文化精英们的生涯，挑起他们相互的怀疑、窥探、残杀、咬嚼，把仇恨当饭吃的情绪。”
“男儿脸刻黄金印，一笑身轻白虎堂”，咏林冲的两句诗成了黄永玉在那段时期全部生活的悲欢写照。
黄永玉画作，来自网络
\[黄永玉口述 \]
“文革”前我的住处是一间大房和一个小套间。房子不算好，也算满足。跟我一起住的，很多是我尊敬和景仰的长者。
1967年，中央美院从党委书记、副书记、党委委员，到教授、副教授、讲师和想象得出来的一些人，再加上一两个贪污犯，都成了“牛鬼蛇神”。美术学院版画系长长的胡同两头一堵，装上木闸子，就成了天生的一所监狱。美术学院加上美术家协会托管的“牛鬼蛇神”总数加起来刚好是梁山水浒好汉的一百单八。日子很不好过，劳累、痛苦、羞辱、恐惧，牵肠挂肚地思念家人和朋友。
家被查抄，所有的文物所有的东西都被拿走，唱片、字画、书装了六车。批斗会上，被人用鞭子抽得背上的血往衣服上揭不下来。
在“牛棚”，每天一人轮流值班到大厨房为大家打饭。“牛鬼蛇神”不准吃好菜，米饭馒头倒是一样。馒头每个二两，吃三两的就是一个半。那半个馒头由值班的负责，将一个二两的馒头掰成两半。这件事，李可染一直做不来，发抖的手总是将两半馒头弄得一大一小，而且悬殊到当时觉得可怕现在觉得荒唐的程度，李可染先生为这个经常被看管的人训斥。
李可染先生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么大的动荡，那么凶恶的迫害。一大家人等着他料理照顾。我的一个学生，一个形象长得像粒臭花生的年轻人，极为凶恶残暴。就是这一类中山狼使没经过恐惧和欺诈的李可染先生丧魂落魄。他已经高血压好多年了，命令他站起来说什么的时候，连手臂、嘴皮都在颤抖。
李苦禅先生当得起是一个好汉，他的工作是清扫垃圾。他有练功的底子，什么侮辱也压不倒他。什么担子他也挑得起。七十岁的老人，一举手，几百斤的垃圾一下子倒进了垃圾坑，就跟没事一样。
动乱初期，我是真诚地认了罪的。喜欢“封、资、修”文学、音乐，喜欢打猎，还有许多来往频繁的右派朋友。但是慢慢地我就不老实了，我最不老实之处就是善于“木然”，没有反应，没有表情。我想老子就是不让你看到内心活动。那时我有恃无恐，压人的几座大山，历史、作风、家庭出身在我身上已经没有影响。
1971年，我从下放的农村调回，参与北京饭店的《长江万里图》大型壁画的创作。创作组成员有画家吴冠中、袁运甫、祝大年。四人赴长江两岸写生尚未结束，北京开始了批黑画运动，我们应召返京，壁画创作组解体。没想到我的作品又被列为“黑画展”第一名，受到批判。刚刚粉碎“四人帮”的时候，有一次在钓鱼台吃饭，廖承志同志问过我怎么跟“四人帮”斗争的?
我说我怎么敢跟他们斗争呢，最好是他们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我就很好了，我哪里敢跟他斗争？当时因为“猫头鹰”事件、“黑画”事件，我受到伤害，好像受到伤害是一件值得吹牛的事情。我只能说幸好江青没有对我好，要是她喜欢我，我怕控制不住会做多少坏事啊?我跟廖承志同志说，我是这样看的，我顶多没有求饶。廖承志说不求饶也是一种斗争！生活就是这样，在太平年月人性都难以琢磨，何况社会动荡时候，更难预料。
怎么看过去的生活？世界的历史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人类有几千年前的痛苦，只不过没有记录。惶恐、折磨，有时候就是人的常态。生活是一个很完整的过程，充满伤痕的生活也是一个完整的生活，人生就是这样，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我们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我们不只有新社会的经历，还有旧时代的体验。现在看当年人性的扭曲，也是应该谅解的。能怎么样？人不愿意宽恕罪恶，不宽恕的最好办法就是别忘记，但是你可以谅解。在法国的时候，我去过巴黎圣母院，在圣母院的附近有一个纪念馆，那是纪念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死难者的。法国诗人阿拉贡的诗句就刻在纪念馆正门上，他说：可以原谅，不能忘记。
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解脱办法吗？没有。仇恨没有用，报复也没有用，对犯下罪行的人，你就是鞭尸也解救不了你所遭遇的磨难给你身心带来的创伤。你还是要面对生活。在外国有一个格言说：“别去记仇，记仇影响你对生活的判断。”这是对的。我们经常说新社会旧社会，把它分得那么清楚，实际上那个新的里面，有好多旧的东西，那些旧的让我们害怕的东西，换一个面貌再来，就像中国的封建思想，几千年来总是变换面貌出现。所以有人群围攻妓女拿石头砸妓女的时候，耶稣说：如果你们自己不犯奸淫你们就可以打她，结果再没有人敢打。就是这样，面对历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
人从历史的角度想问题就能看开一点。在最困难的时候，为什么我不感觉忧愁，就是在任何一个情况下，我都能排解困难。我也曾哭过一次，忍不住地热泪滂沱，头埋在被子裡，那是读到巴尔蒙特诗句的时候，他写道：“为了太阳，我才来到这世界。”读到这句诗的时候我哭得像小孩子。
本文为《夏榆文化访谈录》节选，有删节，经作者授权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