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plying to Avatar 九犬一獒

一个春节,我从农历腊月二十二到正月初二在一个村住了整整 10 天,亲眼看到在贫困中挣扎的农民生活的悲怆。在这 10 天里,目睹那凄惨场面,心灵在一次次巨大的冲击中颤抖。尽管报纸一时还不能刊登这些,但我还是一次次按动快门,记下那些使人看了心酸的场面。

正月初一,走进一个姓鲍的现役军人的家 。这间大概有十二三平方的小屋,四壁空空,屋角支着一张锅,因为烟熏火燎,墙壁黑得发亮。靠墙是石头垒起来的床,一家 3 口人挤在这张庆上,床对面拴着山羊。实在因为太穷了,只好人畜同居。我一进屋就明显闻到家里一股羊粪的膻臭味。做父亲的不无庆幸地说,老大到西安参军去了,比过去住得宽敞些了。

来到“老支前”王大爷家,是正月初一上午 10 点。这是一座斜依在半山坡上的低矮草房,墙是碎石片堆起来的,里面用泥巴糊着。老人在过年前两天没面吃了,嫁到山下的女儿送来一碗用豆腐白菜包的水饺。老伴 90 岁了,已病了很久,瘫在床上,听说闺女送水饺来了,嘴里直嚷嚷“水饺、水饺”,要起来吃。王大爷掀开被子,老伴竟一丝不挂,原来老人没有衣服穿,成天躺在这破被子里。只见大娘灰暗的皮包着骨头,肋骨清晰可辨,两条腿像是铁锨把一样细瘦。裹在她身上的棉被也已 40 多年了,硬邦邦的。带我来的干部说:“没衣服穿,躺在床上两年了,也没好吃的,可老妈妈命硬,今年 90 岁,就是不肯走。”

屋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霉味,又像是臭味,干部赶快把我拉到门外。干部向王大爷介绍我是新华社记者,北京来的。老人伸出双臂抱住我,双眼紧瞅住,连声喊“领导,领导”。我打量一下,大爷脸上已布满老年斑,鼻涕流到胡须上也不擦,一根麻绳扎着黑棉袄,里面没有衬衣。乡干部一把把他拉开,说把领导衣服弄脏了。大爷很不好意思,忙伸出手想替我掸,可又不敢,抬起手顺便擦了一下自己的鼻涕。

干部说,领导来看你日子过得咋样?大爷说:“好啊,有吃有穿,托共产党的福。”明明已经断粮,连过年也不能吃上一顿饱饭,老伴衣服也没有,还在掩饰贫穷生活。大爷听干部介绍我是北京的记者,大着胆问:“刘司令还好吧”我感到诧异。老人说,他与儿子一起参加过打孟良崮,打双堆集,又打过长江。儿子当兵,他是支前的民工。到南京他就回来了,儿子为刘伯承司令站岗,当了警卫员。辞行时,还与刘司令一起拍了照片。后来独生儿因没有文化,老是头疼,便主动要求回家。

听了大爷的诉说,刹那间我有一种负疚感涌上心头,感到眼角发热。为了中国革命,沂蒙老区人民做出多大的牺牲和奉献啊!没有他们,哪有新中国,哪有社会主义政权。可是,他们的日子过得还是这么艰难!

沿着“老支前”家门前的路下山,到了抗日战争中老妇救会员王正英的家。老妇救会员病倒了,脸色蜡黄,呻吟不止,躺在一张床上,见来客了,想撑着起来,可欠欠身又倒下了,没有力气。掀开她家的锅,从没洗的锅底能看得出来,煮过玉米糊糊,还有野菜。揭开面缸盖,大约有三四斤玉米面,地上篮子里是野菜,这家人因为缺粮食,一天只吃一顿饭,要到下午 3 点才做饭。老妇救会员约 60 岁,头发蓬乱,倒在没有垫被的席子上。胃病发起来了,又没钱到医院去,就在家熬着。问她 1947 年带村里妇女去孟良崮支前的事,她两只眼看着我,呆呆地,不讲话。男人替她回答:头晕,记不清过去的事。枕边有 3 个碗,碗底还有没有吃尽的野菜糊糊,老妇救会员不让洗,饿了就用舌头舔一舔,说能闻到玉米糊糊的香味。

---李锦:改革开放前农村有多穷?

王晓明:一块肥肉引起的风波

就在那样一个赤日炎炎的“双抢”日子,我们汗流夹背干了整整一个上午,好不容易才把那个懒洋洋却又炽热无比的太阳送过头顶,可以去喘口气吃顿午饭,慰劳一下自已早已饥肠辘辘的肚皮了。

不过那个时侯不能自带饭食,必须要和贫下中农“三同”,也就是一块吃饭,一块干活,有时 还要一块住宿。吃饭当然不能白吃,要按照“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象当年传说中的红军八路军一样交伙食费和粮票。于是按规矩,我们分组由老师带着去各户农家吃饭。

记得那天一进门,几个同学的眼睛立刻亮了,只见迎门八仙桌上放着三四碗菜,虽然大都是青菜豆腐,中间却亮汪汪十分醒目地放着一碗炖肉,那肉毫无例外都是大肥膘,照那时的习惯切成一块块大约两寸的长条,在碗里整齐地码放着,满屋子顿时弥漫着浓浓的肉香。

饥肠辘辘的肚皮不分好歹,只要是吃的都会香甜,更何况农家柴火烧出的米饭格外香甜,于是大家伙盛满了饭,等主人和同桌老师一声招呼,便立刻如狼似虎大嚼起来。一双双小眼睛全都骨碌碌旋转,不时偷偷瞄向中间那碗肥肉,有两个人的筷子还不知不觉就伸了过去。

可是不对,在我们和那碗肥肉中间,分明还横亘着一座高山,一座很难逾越的高山,就是带队老师那一双严厉的眼睛。那天的支农活动由造反派組织,带领我们的是别处派来的不熟悉老师,年纪不大却格外严肃,看见谁的筷子靠近肉碗,就会狠狠瞪那人一眼,吓得他赶快把筷子转向豆腐或者青菜。

这样的攻防战持续好一会,中间那碗肥肉依然毫发未缺,弄得我们心里象猫挠一样着急。要知道那可是香喷喷的大肥肉哇,我们已经好久都没能与它们亲密接触过了。

那时侯城里的猪肉凭票供应,普通人一周也难得吃上二次猪肉,更别说这样香喷喷油渍渍的大肥肉了。不,那不是肥肉,而是仙丹妙药,能好好滋润一下我们干涸己久的肠胃。可恶的老师哟,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们痛痛快快享用一块呢?

机会总是垂青有准备的脑袋,老师途中离桌去添饭,他刚背过身去,就有一个男同学疾如闪电一般伸出筷子,挟起块肥肉三口两口便吞下了肚。其他同学也不甘落后,等老师坐回桌上,就只见半碗亮汪汪的肉汤在大放光芒了。

老师的脸色刹时间变得很难看,狠狠瞪了我们每人一眼,只是当着主人的面没有发作,等到离开主人家,他立刻劈头盖脸给了我们每人一顿狠狠的训斥。

原来那时农家的生活都很贫困,只有逢年过节或家里有人来帮忙,才能费尽心思搞来点肥肉,不过很大程度也只用来放在桌上摆摆样子,借以表明主人家诚心与好客,作用就象今天祭祀时摆放的供品差不多,是只能看不能吃,当然更不能吃光光的。譬如今天桌上放的这碗肉,本来是农忙时有人来家吃饭,才每天端上来作作样子,然后又要端回去的。如今却被我们风卷残云般一顿吃光,接下来主人家还不知该怎样犯愁呢。

批评到这儿,老师又挨个查问我们的家庭出身,看样子如果有人家庭成份不好,他还会上纲上线去挖掘“阶级根源”。幸好那天除了我以外,组里其他同学大都来自“二七”铁路新村,属于在工人阶级中也算是响当当的“铁老大”,成份恐怕比老师本人还要好得多,所以一问之下,老师也只好悻悻地不再吱声了。

不过那以后等我再去农家吃饭,都会注意不踫中间照例会有的那一碗肥肉,因为我知道在那些油汪汪喷香诱人的光亮里,其实包含着那时社会太多的规矩、太多的酸辛,太多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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