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凯恩斯的谬误

**菲利普·巴格斯**

**2013年2月7日**

**来源**：《旧经济学的谬误》（Los Errores de la Vieja Economía）• 胡安·拉蒙·拉洛 • 联合出版社（UNIÓN EDITORIAL, S.A.）；第一版

长期以来，奥地利经济学派为驳斥凯恩斯的代表作《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简称《通论》）提供了极具冲击力的观点。弗里德里希·A·冯·哈耶克（Friedrich A. von Hayek）、雅克·吕夫（Jacques Rueff）、亨利·黑兹利特（Henry Hazlitt）、默里·罗斯巴德（Murray Rothbard）、路德维希·拉赫曼（Ludwig Lachmann）、路德维希·冯·米塞斯（Ludwig von Mises）以及威廉·赫特（William Hutt）等人，均已针对凯恩斯及其凯恩斯主义提出过重要反驳论据。

如今，这份杰出的名单上又添了一位新名字。2012年，胡安·拉蒙·拉洛以西班牙语出版了一本从奥地利学派视角批判《通论》的新书，书名为《旧经济学的谬误》——这一标题是为了致敬黑兹利特的著作《“新经济学”的谬误》。

在黑兹利特所处的时代，凯恩斯的理论仍带有革新性，黑兹利特将其描述为一种"新经济学"，认为它背离了古典经济学的洞见，尤其否定了萨伊定律。而如今，凯恩斯主义已成为主流：其核心观点（即"支出能降低失业率"）仍在大学课堂上被讲授，被政客们欣然采用，还得到了2008年诺贝尔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Paul Krugman）的大力捍卫。

事实上，西方世界对当前金融危机的即时政策回应，正是受到《通论》的启发——政策制定者试图通过践行凯恩斯的理论，避免第二次大萧条。在凯恩斯主义者看来，危机源于"动物精神"引发的盲目投机泡沫，因此各国政府采取了宽松货币政策结合财政刺激的组合措施。即便拉洛的书仅梳理了以往驳斥《通论》的观点，其出版时机也极具现实意义——因为过去的理论至今仍是当下的实践准则。

但《旧经济学的谬误》远不止是对上述奥地利学派学者观点的梳理与综合。拉洛以系统性的方式，在这些观点的基础上进行整合、拓展，更重要的是，他还加入了自己的创新性见解，形成了对《通论》极具冲击力的批判。

拉洛运用奥地利学派理论对《通论》的批判，严谨、系统且全面。值得注意的是，他并未歪曲凯恩斯的观点——这种"不树立稻草人"的论证方式，使其对凯恩斯主义核心信念的批判比大多数同类研究更具说服力。拉洛也没有纠结于术语层面的矛盾与不一致：从这个角度看，他的批判比亨利·黑兹利特的精彩批判更深刻、更有力——黑兹利特的批判中，有部分内容侧重于指出凯恩斯理论的矛盾、模糊与解释上的含混。拉洛真正致力于清晰、连贯地呈现凯恩斯的推理逻辑，甚至在论述中对凯恩斯持最宽容的解读立场。

## 拉洛的核心论据精选

### 1. 为萨伊定律正名

凯恩斯在《通论》中歪曲了萨伊定律，将其表述为"供给创造自身的需求"。而拉洛则为萨伊定律的原始内涵正名：长期来看，一种商品的供给会适应其需求。归根结底，商品的供给是为了换取其他商品（包括货币）——人们生产是为了获得需求，这意味着"普遍生产过剩"是不可能发生的。

### 2. 囤积的社会功能（而非危害）

萨伊定律引出了拉洛书中最具创新性的观点：重新审视"囤积有害"这一传统论调。即便是货币主义或新古典学派等凯恩斯的尖锐批评者，也承认凯恩斯至少在"囤积具有破坏性与危险性"这一点上是正确的。

但拉洛证明并强调了囤积的社会功能：对货币的需求，并非对市场上任何商品都无需求。囤积是消费者与储蓄者对"不契合自身需求的生产结构"的自然反应，是向企业家发出的"抗议信号"——"请提供更符合需求的消费品与资本品！调整生产结构吧，当前的商品供给组合并不合理。"

在高度不确定性的环境下，囤积（而非将资金长期固定）是审慎之举。拉洛举了一个直观例子：若人们因预期地震而感到不确定性增加，会开始囤积货币（即增加现金持有量），以获得更大灵活性——从市场参与者的角度看，这完全理性且有益。反之，若通过政府支出将资金固定（比如投资建设摩天大楼），不仅违背了谨慎者的意愿，一旦地震真的发生，这些投资还会化为泡影。

囤积还是应对未来不确定性的"保险"。拉洛认为，若出于预防性动机，货币需求（即流动性偏好）上升，短期市场利率会趋于下降，而长期利率会上升——人们会更多进行短期投资、减少长期投资以保持流动性，这会推动生产结构调整：更多资源会流向"最具流动性的商品生产"（如金本位下的黄金生产）与消费品生产，生产结构会向"更短期、风险更低"的方向倾斜，同时减少"长期、高风险"的生产环节。因此，囤积并不会导致生产要素"非必要闲置"，只是将要素转移到了黄金生产与短期项目中。拉洛强调，囤积绝非非理性行为——事实上，若强行维持长期项目，一旦经济环境变化，这些项目可能会被迫仓促清算（比如地震摧毁在建的摩天大楼）。

需要说明的是，大多数奥地利学派学者并不认同"流动性偏好与时间偏好混合决定利率"的理论，而拉洛认为，利率（或利率结构）是由时间偏好与流动性偏好共同决定的（多数奥地利学派学者主张"纯时间偏好利率理论"）。笔者关于这一问题的立场，可参考与戴维·豪登（David Howden）合著的文章：由于不确定性，经济主体倾向于保持流动性而非非流动性；由于时间偏好，经济主体倾向于"尽早获得流动性"。因此，收益率曲线通常呈向上倾斜；当不确定性增加时，收益率曲线的倾斜度会加大。但在金融危机中，另一种效应会占据主导：当整个社会普遍缺乏流动性时，对短期贷款的高需求（即"争夺流动性"）会导致收益率曲线向下倾斜。

### 3. 闲置资源与通货膨胀

"闲置资源"是拉洛书中另一个重要议题——凯恩斯主张，在存在闲置资源时应采取通货膨胀政策。但拉洛提出疑问：生产要素为何会失业？答案是：这些要素的所有者对其服务索要的价格，高于其"贴现边际价值产品"（discounted marginal value product）。在这种情况下，通货膨胀要么会导致"要素所有者收入再分配倾斜"，要么会阻碍经济结构调整（即经济会遭遇"强制储蓄"或"资本消耗"问题）。

相反，若生产要素的价格（如工资）能调整至"贴现边际价值产品"水平，总需求并不会如凯恩斯所说的那样下降——恰恰相反，总需求会上升，因为总产出增加了。

### 4. 对"投资乘数"的批判

凯恩斯著名的"投资乘数"理论，要求所有生产要素都存在闲置资源。更准确地说，要让凯恩斯的理论成立，需满足两个前提：所有生产要素均存在自愿失业，且消费品行业存在闲置产能。

- 若并非所有生产要素都存在自愿失业，政府刺激新项目会导致"资源瓶颈"——因为要素会从盈利项目中被"争夺"走；

- 若所有要素都闲置，但消费品行业无闲置产能，政府刺激会推高消费品价格，导致生产结构缩短；

- 若所有要素均闲置且消费品行业有闲置产能，那么生产要素所有者与企业家之间，为何无法自发达成合作协议？

### 5. "流动性陷阱"的真相

拉洛还批判了凯恩斯的"流动性陷阱"理论。凯恩斯认为，在经济萧条期，当利率极低时会出现"流动性陷阱"：此时货币政策失效，因为投机者会囤积新增货币（而非投资债券——由于债券价格已达峰值，利率回升时债券价格会下跌），因此必须通过政府支出刺激总需求。

但拉洛指出，在人为繁荣之后，当经济中存在大量不良投资且普遍过度负债时，即便利率极低，贷款需求也会几乎消失——此时经济面临的并非"流动性陷阱"，而是"非流动性陷阱"：经济主体的核心诉求是改善自身流动性，他们希望减少债务而非新增借贷。而"低利率货币政策"会加剧这一问题——因为低利率会提高债务的现值，降低经济主体"提前偿还债务"的动力。解决这种普遍不确定性的关键，在于囤积货币、稳定制度、清算不良投资与减少债务。

拉洛强调，高不确定性并不等同于高失业率——即便在高不确定性环境下，只要生产要素服务的价格下降，新的盈利项目就会出现（这些项目通常是金本位下的黄金生产，以及短期消费品生产）。

### 6. 总供需的"结构"比"总量"更重要

拉洛指出，与《通论》的观点相反，真正重要的并非总供给或总需求的"总量"，而是其"结构"。在经济萧条期（生产结构扭曲、陷入"流动性陷阱"），若通过政府支出刺激总需求，现有生产结构无法生产出"消费者最急需的商品"。此时的解决方案，绝非"增加支出与债务"，而是"减少债务、清算不良投资"——唯有如此，才能让新的、可持续的投资成为可能。

相反，在凯恩斯看来，问题永远是"需求不足"。那么，若消费者与投资者不愿购买企业生产的商品、转而囤积货币，该怎么办？凯恩斯的答案是：减税、降息、货币贬值，或由政府替消费者购买商品。但拉洛反问：为何要强迫消费者与投资者购买他们不想要的商品？

凯恩斯的回应是：否则失业率会上升。而拉洛敏锐地反驳：若一个人被迫用工资购买不想要的东西，他为何还要工作？替代"强制购买"的方案是：将工资降至"贴现边际价值产品"水平，这会同时增加产出与需求。拉洛指出，政府诱导或强迫人们购买不想要的商品，并不会让社会变得更富裕。因此，在拉洛看来，《通论》的本质是：当人们不愿购买已生产的商品时，政府应强迫他们违背自身意愿行事。

## 本书的其他价值

上文仅选取了拉洛书中的部分洞见。除此之外，拉洛还分析了凯恩斯的核心定义及其背后的理论谬误（如"亲消费偏见"）；运用奥地利学派理论剖析金融市场，探讨了收益率曲线、利率、贴现率、投资结构、流动性陷阱与股市之间的关联；从奥地利学派视角解读了实际工资与名义工资、经济周期、凯恩斯理论的政治影响及其思想前驱。

书中还有一个实用工具：为《通论》读者提供的"导读指南"——能帮助读者高效、清晰地逐章识别凯恩斯的主要错误。此外，书的结尾还批判了约翰·希克斯（John Hicks）与弗朗哥·莫迪利亚尼（Franco Modigliani）提出的IS-LM模型——该模型将凯恩斯理论形式化，至今仍在全球大学课堂上被讲授。

拉洛这本关于凯恩斯《通论》的著作，充满了精辟见解，为驳斥凯恩斯提供了目前最有力、最全面的论据。《旧经济学的谬误》文笔出色，未来必将成为学者与普通读者"识别凯恩斯思想及当代政策谬误"的重要参考。本书唯一的不足是目前仅有西班牙语版本，期待它能尽快被翻译成其他语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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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观点代表作者自己，译文仅供研究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