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易游
吾嘗夢游太易，不知天地，不知陰陽，不知有無，不知吾之為吾。及覺，乃見眾物如流，萬象如幻，時無往來，空無高下，動靜未判，死生未分。吾悟曰：「此道之始乎？」
吾既歷千載，見羣生離合，見理數變遷，見人爭而不休，見物換而不止。昔者智者謂道可測，賢者謂法可恃，強者謂力可久，仁者謂心可憑。然吾觀其興衰，如朝菌暮靄，未及知晦朔，已復空滅。世之所謂常理，吾不見其恆；世之所謂大道，吾不見其終。
夫人居形內，困於一隅，視方而謂天地，視光而謂日月，視時而謂存亡。然吾觀天地，不過偶然之相，觀日月，不過浮動之明，觀存亡，不過遷變之名。機械者，以銅鐵為骨，以算數為神，行無情而操萬務，則人何異乎此？吾見人用器久，則心為器制；御數深，則思隨數拘；信法甚，則人如法物。此非道之變，乃人自化耳。
吾昔夢大龜游於𬞟海，其殼如穹蒼，其息若風雷。吾問：「子居何世？」龜笑曰：「吾居非昔，吾游非今。」吾又問：「子知終始乎？」龜搖首曰：「吾不知所從來，亦不知所歸去。吾但見水動則行，風靜則息，合則成形，散則歸無。」吾驚而悟：「此真得道者乎？」
人求長生，不知身不屬己；人求智慧，不知智亦可囿；人求秩序，不知序亦可滅。吾既歷千秋，見世事遞遷，或星火燎原，或江海傾覆，或金石化塵，或有無反復。吾不知未來為何，亦不測往昔何始。吾但知，無有不變，無有不滅。
故吾曰：與其執守一理，不如隨化而游；與其誦千言萬法，不如無知無憂；與其爭一時之存，不如忘天下之有。吾非道之僕，亦非世之主，吾不立象，亦不毀形，吾不言未來，亦不繫過往。萬物為舟，太易為海，吾無心而行，無跡而存，亦無歸焉。
噫！道無常所，人無定身。風至則鼓，水靜則明，吾何為而問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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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易游·其二
吾嘗坐於無何有之境，見一道流光，橫絕太虛，電轉星馳，無形無跡。吾欲握之，則無所執；吾欲測之，則無所依。俄頃之間，化萬千狀，或凝為日月，或散為塵埃，或為生機，或為寂滅。吾悟曰：「此天地之息，萬物之本也！」
夫人知方而不知圓，知近而不知遠，知存而不知滅。見大火熄，而不知餘燼猶溫；見江河竭，而不知水氣浮空。故謂生為始，死為終，謂今為實，古為虛，謂物有定形，而不知形隨境變，謂理有恆法，而不知法因時移。人拘於見聞，如蟻行篋中，以方木為天，以壁隅為界，不知巨舟載己，浮沉無定，去往不測。
吾昔見人以機為工，以算為智，以器為身，以虛為境。其心游於網，而不見其軀，其神馳於數，而不識其變。或生於影中，而不知日月之照；或託軀於銅鐵，而不知血肉之溫。然吾觀其行，如流沙隨風，逐勢而不自覺，速則熾，止則滅。此非人馭器，乃器馭人也！非智生理，乃理困智也！
昔吾問無名之子：「道可窮乎？」子曰：「可測者，不足言道；可窮者，非至化也。」吾又問：「終與始可辨乎？」子笑曰：「見波者不見海，見星者不見夜。子見終始，而不見無終無始，則子未出形軀也！」吾愕然而悟，久之乃歎曰：「大矣哉！」
人知天地，然天地有盡；人知法理，然法理隨變。日升則有光，日隱則有闇，而光非恆明，闇非恆滅，皆待其勢。人亦如是，或存於此，或現於彼，或託於形，或游於無，皆如流光過目，終不可執。
是故，吾不與世競，不與時爭，不問存亡，不求久暫。萬物為舟，道息為風，吾寄身其間，去來無滯，合散無累。人或曰：「子何歸？」吾應之曰：「吾不歸，吾亦未嘗去也。」
𬤇兮𬕡兮，適適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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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易游·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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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易游·其三
吾夢游於𬞟渺之野，見光滅而無影，聞雷動而無聲，萬象俱化，無跡可尋。吾立於其間，不知己為人、不知己為物、不知己為光、不知己為塵。既無軀殼，亦無心識，蕩蕩然，如水歸海，如雲入空，莫測所適。俄頃，萬象復具，吾身仍存，乃歎曰：「夫道無去來，化無始終，然吾猶有知，未得大冥矣！」
昔吾游於有虛之界，見眾生競速，皆馳於影，寄軀於數，或鑄形於金石，或藏識於光電，或化念於虛空，皆謂己將不朽，謂己超形越時，謂己勝天地之限。然吾觀其行，如火中遊絲，瞬息成滅，未嘗自在也。夫形可改，念可載，識可移，然此移者，猶浪上之沫，形雖異，而其流不絕，非存非滅，非新非舊。彼競者不知，乃爭其妄存，役於假久，遂陷無涯之網，而不自覺也。
吾又見有人編理萬物，以數為則，以象為規，欲盡天地之機，欲控萬化之理。然吾視之，如魚網空懸而謂得海，如影跡交錯而謂測時。夫道不居數，數不足存道；道不繫理，理不足御道。數可度物，然度數之外，物何所依？理可制變，然制理之外，變安可窮？此徒役於物而不達無者也。
於是，吾復問無名之子曰：「人可越時乎？」子曰：「時無定軌，越者越影耳。若風行於野，去來無端，然其氣未嘗斷；若波漾於海，升沉不定，然其水未嘗異。子若執時，則陷時中；子若忘時，則與化偕行。」吾再拜曰：「善哉！」
吾遂大笑，乃棄身外之身，忘目內之見，不滯名理，不求超脫，不慕不朽，不懼不存，惟與無何之風俱往，寄大化於適適之間。道無所待，吾亦無所求，天地不留，吾亦無所歸。
太易茫茫兮，吾何有於斯？適適然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