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徭役时代

**张乔木 | 思想史万有引力**

**发布时间:2025年10月13日 16:23 | 广东**

我应该是最后一批服过徭役的人——三十年前,为国家免费挖河。

那时黄河支流总被泥沙灌满,如果不清淤第二年就无法灌溉。河床抬高严重的时候还会引发决堤,所以每到冬天枯水期,所有支流都要手工清淤。这时,我们就被召唤服徭役,去挖河。

挖河是重体力活,女性无法参加。因为我家就我一个男性,所以只能我去。当时我不到15岁,是未成年少男,而且营养不良,蹦起来还没铁锹高。但是,不服徭役就要出钱,和出钱比,当然出力更划算。

北方农村之所以痴迷于生男孩其实和愚昧无关,主要是男孩是更优秀的牛马。不要说血脉延续这种高端技术活,就算是挖河、打群架也要靠男性。于是,十几岁的我就扛着那个比我还高的铁锹,和村里的男劳力坐着驴车开往河道。

之所以坐驴车,因为有些河离家很远,而且工程量比较大,当天不能回家。所以我们不但免费挖河,还要自带铺盖卷儿。于是,几十年前如果你在北方会看到这样的景象:一辆吱吱呀呀的破驴车拉着叠得高高的被褥还有四五个臊眉耷眼的男人,冬天凛冽的风把他们吹得像三孙子,知道的是去挖河,不知道的以为去逃荒。

吃饭当然也没人管,我们需要自备干粮。我母亲会用脸盆给我兜一些馍和一瓶自己制作的黄豆西瓜酱。这种酱的做法现在看起来很奇葩——把发酵好的黄豆和西瓜混合在一起暴晒,就会出来一坛鲜美的酱。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晒酱要用西瓜,多年后读到欧洲中世纪糖的稀缺才豁然开朗——买不起糖只能用西瓜的糖完成口味调和。

这种黄豆西瓜酱是我少年时代的美食排行榜NO1,特别是烈火爆油放入花生米炝熟,可以一口气干仨馒头。当然,随着生活水平的提升我移情别恋爱上了白菜炖土豆,这个酱就被我打入冷宫,但无论如何它都是伟大的酱!

挖河其实很简单,就是把河床沉积的泥沙挖出来。河床一般有三四米深,所以挖河虽然不需什么要技术但需要一膀子力气。遗憾的是我太小,连这点力气都没有。我无法像成年男性一样把淤泥从河底直接抛到岸上,别人一次完工的事我只能做两次——先把淤泥抛到一半中转,然后再抛到河岸。

以血肉之躯战天斗地,挖河是一场集体力量的展示,跟今天东边邻居表演阿里郎差不多,看着就兴奋。河道里挤满了男人,无数的铁锹上下飞舞,一铲铲黄色的泥沙被抛到岸上。零下的温度中人们身上冒着热气像一个即将开锅的蒸汽机。

那些被漫天扬起的黄沙孕育出华北平原最好的小麦,也带来了最深的苦难,历史上黄河无数次决堤、泛滥,黄沙被亿万年吹拂的西北季风从遥远的中亚吹来,从广袤的蒙古草原吹来,它孕育了黄河中下游悠久的历史,也掩埋了一切记忆。堆积无数层的黄沙正如无数层循环的历史,挖开哪一层都看不到希望。

挖河是重体力劳动。按照物理原理,每个人做的功相当于把几十吨的黄沙提升三四米,这需要克服巨大的重力。好在人肉蒸汽机不需要煤,我们可以自动做功。挖沙几十吨,充电俩馒头。因为年少没有经验,铁锹抓得不够紧,铁锹柄的摩擦很快会让手起泡,这些泡会慢慢破裂,渗出血水,钻心地疼,结成厚厚的痂,最终变成老茧。

晚上我们就借宿在附近村的村委。村委有炉子,我们烧一锅开水把冻得像石头蛋一样硬的馒头加热,蘸着黄豆西瓜酱吃。吃完饭人们一起躺在地上睡觉,睡前男劳力还会讲一阵黄段子,东家的寡妇西家的姑娘,农村的风流往事是唯一的文艺节目。

回忆这段历史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因为只有回忆时才绝望,而很多年前当我置身其中的时候却丝毫感觉不到绝望——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坐在寒冷的地铺,听着身边鼾声如雷,手上是钻心痛的血泡,浑身酸痛地啃着馒头,但从没有感到绝望!

漫长的3000年农耕史,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别人怎么不绝望,就你绝望?这是无病呻吟!当一个人被抽离了一切意义,剥夺了一切思考,他就变成了一株植物——这颗植物被安静地栽种在那片土地,无思无求,它的梦里只有“吃饱”,从没有“绝望”!

很多年后看拉斯洛的《都灵之马》,我只有冷笑,这也叫绝望?

你也配!

Reply to this note

Please Login to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