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不是汉人政权，只是朱家天下
原创：鲁粤说
公众号：解释历史
近些年来，网络舆论中常常可以看到一种情绪化的历史判断：猛烈抨击清朝，进而对明朝寄予浪漫化的怀念。其核心逻辑并不复杂——清朝是“满人政权”，残酷压迫汉人；明朝是“汉人王朝”，是真正代表汉人、维护汉人利益的政权。这种叙述乍看有几分道理，实则在历史事实面前难以成立。因为它混淆了一个根本问题：统治者本人的族属，并不等同于政权的性质，更不等同于同一族群被统治者的利益。
朱元璋本人无疑是汉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推翻元朝后所建立的明朝就是“汉人政权”。政权的性质首先源自权力的来源和制度的安排，而不是统治者的血统。明朝的江山，并不是由“汉人整体”授予朱元璋的，而是他在元末乱世中，通过长期的军事征战用武力夺取的，这与此前历朝历代和此后清朝的建立并无本质区别。换言之，明朝的统治者与其治下臣民的关系是典型的征服——统治关系。在这样的前提下，皇权首先服务的对象，只能是皇权自身，而不可能是抽象的“汉人共同体”。
正因如此，明朝在制度设计上呈现出极端鲜明的专制特征。朱元璋对官僚集团充满戒心，他在胡惟庸案后彻底废除了延续千年的宰相制度。自此，六部百官直接对皇帝负责，所有重大决策最终收归于皇帝个人。这种制度并非为了“汉人利益”，而是为了最大限度确保皇权不受挑战，确保朱家对天下的绝对控制。
在这种体制下，朱元璋最关心的问题，从来不是普通百姓的权利保障和基本民生，而是朱氏江山如何千秋万代。他设计了一整套严密而残酷的统治机制：以血腥屠杀和严刑峻法震慑官民；以里甲制、黄册、鱼鳞图册将社会牢牢控制在国家机器之下；又通过分封藩王、领兵作战，既防外敌，也防内变。这一切的核心目标，并非改善民生，而是降低任何威胁皇权稳定的可能性。百姓是否富足、社会是否宽松，始终服从于一个更高的目标——皇位不动摇，朱家不衰亡。
厚养藩王：朱家天下的本质
最能体现明朝朱家天下性质的是厚养藩王的制度设计。朱元璋在建立明朝之初就将分封视为一项核心制度，嫡长子为太子继承皇位，其他二十余子皆封亲王，亲王嫡长子“世袭罔替”亲王爵位，余子分封为郡王。分封诸王待遇标准之高，天下侧目：
- 亲王岁支米一万石，郡王二千石
- 外加手工业税、商税、湖泊渔利等杂收
- 若以明初三千万石总税计，一名亲王独吞六百分之一的国税
明史称“国初财帑峻窘”，正因这份豪奢的开支。
明初，全国藩王子弟仅仅49人，到了明朝中期发展到了10万人，到明朝后期突破了60万人。至少在嘉靖四十年（1561年），用在藩王上的支出就达到了853万石粮食，而山西和河南的状况最为糟糕，“二省之粮，借令全输，不足供禄米之半”。
> 853万石是什么概念？
明朝前期的税收大约是一年3000万石，而明朝中期是2000万石到3000万石。如果按照当时的粮价折算为白银，就是1200万两到1700万两之间。
> 今日下之事极弊而大可虑者，莫甚于宗藩……
天下财赋岁供京师粮四百万石，而各处王府禄米凡八百五十三万石，不啻倍之。即如山西，存留米一百五十二万石，而禄米三百一十二万石；河南，存留米八十四万三千石，而禄米一百九十二万石。二省之粮，借令全输，不足供禄米之半——《明世宗实录》
为了限制藩王支出的无限扩大，明朝进行了“宗禄改革”，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使得藩府人员的数量增长遭到了遏制。但是供养藩王的财政支出依然很大，根据万明、徐英凯的《明代万历会计录整理与研究》的数据，隆庆年间到万历初年，明朝宗藩岁禄占财政收入的29%。
更有学者统计，明朝供养藩王的支出加上宫廷皇帝的支出最多时超过了国家当年财政支出的一半，而赈济灾民的支出连可怜的1%都达不到。
当明末在饥饿线上垂死挣扎的大量灾民揭竿而起时，他们最仇恨的就是那些富得流油却一毛不拔的朱氏藩王。大量藩王死于农民军的屠刀之下，万历皇帝的最宠爱的儿子福王朱常洵更是被李自成处死后与鹿肉煮在一起，做了一锅“福禄宴”。
结论：明朝是"朱家天下"而非"汉人政权"
因此，说“明朝维护汉人利益”，本身就是一种以今人观念强行套入前现代社会的误读。在明朝的政治语境中，只有“臣民”，没有“公民”；只有“皇恩”，没有“权利”。广大汉人百姓，与蒙古人、色目人并无本质区别，都是被汲取赋税、徭役和压榨的对象。明初的重役、严法与后期的财政崩溃、民变四起，恰恰说明这个政权对社会的压榨是结构性的。朱家子孙能够世代享受富贵与特权，正是以无数普通人的血汗为代价，他们何曾因为同是汉人而有丝毫愧疚？
把明朝想象成某种“汉人共同体的政治实现”，既不尊重历史，也遮蔽了真正值得反思的问题。前现代中国的王朝，本质上都是皇权国家，是家族统治而非民族国家。明朝如此，清朝亦然。以民族情绪替代制度分析，只会把复杂的历史简化成道德宣泄，而无法真正理解权力如何运作、人民如何被统治。
因此，与其在“明清对立”“汉满对立”的叙事中反复纠缠，不如正视一个更冷峻的事实：明朝从来不是“汉人的天下”，而是彻头彻尾的“朱家天下”。 只有认清这一点，才能摆脱对某个王朝的浪漫化崇拜，也才能更清醒地看待中国传统政治结构的真正问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