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初中的时候,成为城市户口的人是我的热望。

偶尔进城,看到售票员吆喝着售票,我心想什么时候我能成为一个吃皇粮的售票员。

公交车路过本省的中医学院,我的心都要飞出去了。虽然对中医什么都不懂,但我觉得那也是一门吃皇粮的科学。

等我上了大学,暑假到我姐姐所在的日化厂。那是一片破落的工人宿舍区,夏天特别热,一到下雨天就成了涝区。我姐夫上晚班,下夜班的时候,怀里揣满了偷来的肥皂,再由我姐偷偷卖出去。

全厂的工人都在偷,厂领导干部全在贪。我姐婆家的一个亲戚,知识分子,批评我姐夫偷公家东西的时候,我姐夫勃然大怒,指责这位亲戚丝毫不懂形势。这种国有企业,你不偷,领导只会贪的更多。

但那时,我也很羡慕我姐夫厂子里的小青年们,虽然他们宿舍狭小昏暗,厕所又脏又臭,但人家是城市户口。我在想是不是我毕业后托人也进这个厂子,好歹是个皇粮饭碗。

我毕业后考取了北京的研究生,这种厂子就不再入我的法眼了。当然,没几年之后,它也差不多面临倒破产了。

回想起我这一生,处处都是不安全感,或明的,或暗的。我有时候做梦,梦见回到大学教室,有一老师推开门说,今天我们考数学。我内心惊恐:“我操你妈,我都多少年不学数学了,这时候考我!”或者梦见放假回老家,火车票全卖光了,情急之下我爬上一列货车,把我带到荒外,坐上了一趟小驴车,不知道把我往哪里带。

小驴车似乎是个隐喻。我初中毕业,我父亲厚着脸皮求人让我复读一年。那时候,他牵着借来的小驴车让我拉粪到田里去。干了两天的活,他说:“你要是考不上好的高中,你就天天拉驴车。”

后来到了一家公司,我都是随时都有被炒鱿鱼的心理准备,身边的东西用一个背包就能带走拜拜的程度。

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即使到现在,我手里也算有不少钱了,远远超出了我小时候的预期,但这种不安全感还是如影如随。

出身的家庭和阶级对人的一生心理影响,那是意想不到的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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