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利用和伪造历史来制造冲突,还是从历史中寻找和平的可能?
(摘自:米塞斯《全能政府》前言,可二译本)
任何想理解政治现状的人,都必须学习历史。他必须了解引发我们的问题与冲突的力量。若想建设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历史知识必不可少。
不幸的是,民族主义者以另一种脾性对待历史。对他们而言,历史并非资讯和启示之源,而是发动战争的弹药库。他们从历史中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事实,作为发动侵略和压迫借口和托词,如果可用的文献不能提供这种事实,他们就不惮于歪曲真相、篡改文献。
十九世纪初,有个捷克人伪造了一份诗歌手稿,用以证明捷克人的中世纪祖先就达到了文明的高级阶段并创作了精美的文学作品。几十年来,捷克学者狂热地断言此诗的真实性,长期以来,旧奥地利的捷克文理中学官方课程将阅读和解释这首诗,作为捷克文学教学的主题。约半个世纪后,一个德国人伪造了《乌拉•琳达编年史(Ura Linda Chronicle)》,用以证明“北欧人(Nordics)”曾创造了比任何其他民族都更古老和优越的文明。有些纳粹教授依然不愿意承认,这本编年史是一个愚蠢无能的乡下人伪造的粗劣赝品。为了方便论证,不妨让我们假设这两份文件是真实的。它们能为民族主义者的野心提供什么证明?难道它们能支持捷克人否决数百万德国人和斯洛伐克人自治要求的主张,还是能支持德国人否决所有捷克人自治要求的主张?
例如,有关尼古拉斯•哥白尼(Nicholas Copernicus)是波兰人还是德国人的问题,就是虚假的争论。现有文献无法解决此问题。无论如何,哥白尼显然只在纯拉丁语学校和大学接受过教育,他只读过以拉丁文或希腊文写成的数学和天文著作,他自己也只以拉丁语著述。但是,为了方便论证,不妨让我们假设哥白尼的父母真的说德语。难道这就能给德国人对待波兰人的方式提供正当的理由?难道它可以洗脱本世纪第一个十年中普鲁士治下的原波兰地区学校里那些德国教师的罪责?这些人棒打波兰人的儿女,只因为后者的父母反对以德国的“教理答问”(catechism)取代波兰“教理答问”。难道今天它能赋予纳粹屠杀波兰妇女儿童的权利?
提出历史或地理理由来支持那些经不起民主原则批评的政治野心,这是徒劳的。民主政府之所以能捍卫和平与国际合作,是因为它不以压迫其他民族为目标。如果有些民族自认为历史或地理因素赋予他们征服其他种族、国家或民族的权利,就不可能有和平。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些有关霸权、统治和压迫的恶毒思想甚至在最杰出的当代人中也根深蒂固。萨尔瓦多•德•马达里亚加先生(Señor Salvador de Madariaga)是最具国际意识的人之一。他是一位学者、政治家和作家,精通英语、法语和英法文学。他是民主主义者、进步主义者,是国际联盟和一切持久和平之努力的热情支持者。然而,在有关他自己国家和民族的政治问题上,他的看法却深受顽固的民族主义精神之影响。他出于种族、历史、地缘、语言、宗教和经济考虑,谴责加泰罗尼亚人和巴斯克人的独立要求,并支持卡斯蒂利亚人一统西班牙。如果马达里亚加以不可能划出没有争议的边界为由,以独立不会消除而只会加剧冲突态势为由,谴责各语言族群(inguistic group)的独立主张;或是赞成将卡斯蒂利亚人拥有霸权的西班牙国家转变成一个每个语言族群都享有使用本族语言自由的国家,那也无可非议。但这根本不是马达里亚加先生的计划。他不支持以一个由三个语言族群——卡斯蒂利亚人、加泰罗尼亚人和巴斯克人联合组成的超民族政府取代目前卡斯蒂利亚统治的西班牙国家。卡斯蒂利亚在西班牙至高无上,才是他的理想。他不想让西班牙“在一代人中放弃过去几百年的成果”。然而,这个成果并非与人民相关的成就,它只是王朝通婚的结果。加泰罗尼亚人主张,十二世纪巴塞罗那伯爵迎娶了阿拉贡国王的女儿,十五世纪阿拉贡国王迎娶了卡斯蒂利亚女王,难道反对这种主张是对的吗?
马达里亚加先生甚至走得更远,否认葡萄牙人的自治权和国家地位。因为“葡萄牙人是背对卡斯蒂利亚,眼望大西洋的西班牙人。”那么,为什么西班牙不吞并葡萄牙呢?对于这个问题,马达里亚加先生给出了一个奇怪的回答:“卡斯蒂尔不可能同时嫁给东方和西方”;也许伊莎贝尔“作为一个女人毕竟……与阿方索相比,她更偏爱费迪南德的相貌,历史也是因为这些事情造成的。”
马达里亚加先生引用了一位著名的西班牙作家安吉尔•加尼维特(Angel Ganivet)的话,大意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联合必须是“它们自己自由意志”的结果,这是没有错的。但麻烦在于,葡萄牙人并不渴望卡斯蒂利亚或西班牙的霸主地位(overlordship)。
更令人迷惑的是马达里亚加对西班牙殖民和外交事务的看法。谈到美洲殖民地,他注意到西班牙君主体制管理殖民地的方式,是让它们“忠于王室的指导原则——博爱所有人”。然而,玻利瓦尔(Bolivar)、圣马丁(San Martin)和莫雷洛斯(Morelos)不喜欢这种特殊的博爱。然后,马达里亚加先生试图通过暗示“历史、地理和天命(inherent destiny)似乎表明了西班牙的地位”来证明西班牙对摩洛哥的野心是合理的。对中立的读者来说,这种“天命”与希特勒、墨索里尼和希特勒先生在吞并弱小国家时所说的“神秘力量”几乎毫无差别。如果“天命”证明西班牙在摩洛哥的企图是正当的,那么它是否同样支持俄国人对波罗的海国家和高加索-格鲁吉亚的胃口、德国对波西米亚和荷兰的主张、意大利对地中海的霸权?
我们无法抹去历史记忆。但是,重燃早已泯息的恨火或搜罗可资寻衅的借口以挑起新的冲突,并非历史学的任务。我们并非不得不去报复几百年前的君王和征服者犯下的罪行;我们必须建立更美好的世界新秩序。无论俄罗斯人和波兰人之间由来已久的敌对是由俄罗斯还是波兰的入侵引发的,还是路易十四的麾下在普尔法茨(Palatinate)的暴行是否比今日纳粹犯下的罪行更邪恶,都与我们这个时代的问题无关。我们必须一劳永逸地防止这些令人发指的罪恶重演。单是这一目标,就可以将目前的战争视作人类尊严的最崇高的事业。无情地消灭纳粹主义是通往自由与和平的第一步。
注,
可二先生的译本因众所周知的原因尚未出版,如需电子版可添加公众号“可二碎碎念”向他索取。必须提醒一点:可二的译本添加了海量的译者注释;对米塞斯知识广度和深度稍有了解的读者应该很清楚,这样数量庞大的注解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