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年艾滋病感染人数持续上升，他们是怎么得的病?

作者：牛荷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发布时间：2025年12月26日 18:21

地点：北京

周刊君说：老年艾滋病的防控不仅是医学问题，也成为亟待关注的社会问题。

感染人数快速增长

老年HIV病例的上升并非近年的突发现象。

现年五十多岁的白桦是HIV感染者互助组织“白桦林”的创始人，也是一名HIV感染者。他注意到，2011年前后，国内老年HIV感染人数就已出现增长趋势，只是当时并未引起足够关注。

艾滋病（AIDS）是HIV感染发展到最晚期的表现。HIV进入人体后主要攻击CD4+T淋巴细胞，早期感染者体内已有病毒但免疫功能尚未严重受损；当病毒持续复制、大量破坏CD4+T淋巴细胞时，免疫功能崩溃，就会发展为艾滋病，继而出现严重并发症。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艾防中心副主任吕繁等人2023年在《中华流行病学杂志》上发表的研究提到，国内每年报告超过50岁的HIV感染者人数呈增长趋势，从2015年的近3.3万例上升到2022年的近5.2万例，其中超过60岁的HIV感染者人数从2015年的1.7万余例上升到2022年的2.7万余例。

艾滋病研究中，通常将50岁及以上人群界定为“老年”。据前述《中华流行病学杂志》研究，2015—2022年，国内每年新发的老年HIV感染者，主要集中在西南和华南地区部分艾滋病疫情较重的省份。赵婷（化名）是西南地区某县级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员，她注意到近几年当地50岁以上的HIV感染者明显增多，每年都有数十例新发老年病例，多数在发现时仍处于感染早期。

2025年12月，重庆公布的最新数据显示，今年1—10月全市新报告的HIV感染者和艾滋病患者数量较去年同期下降8.6％，但在感染者中，50岁及以上人群的占比高达77.2％。

记者注意到，除了西南和华南地区的部分“高流行”省份，近年江西、福建、河北等地的老年HIV病例比例均在上升。北京佑安医院感染中心门诊（性病艾滋病门诊）护士长邵英介绍，该院目前在治的HIV病例有1.3万余例，接近全市病例的一半，近几年50岁以上的病例已超过20％。

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感染科副主任医师郭威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许多老年感染者被发现时，并非因为出现HIV感染的典型症状，而是在因其他疾病就诊、接受术前检查，或参与公共卫生筛查时“顺带”查出。赵婷也表示，县级疾控中心每年都会开展包含HIV检测在内的免费老年体检项目，不少老年新发感染者正是通过这类筛查被发现。

重庆大学附属仁济医院泌尿生殖中心负责人孙中义也提到，近年来在门诊中明显感受到老年HIV感染者数量增加，老年男性常见的前列腺增生、前列腺癌等疾病术前必须进行感染学检查，其中会筛查出部分HIV感染者。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原副主任、暨南大学疾病预防控制研究院院长梁晓峰指出，社会宣传更多聚焦于青年人（尤其是学校中的男男性行为人群），国家在基层投入的防艾公益项目也主要面向青年，而许多老年人文化程度较低、防护意识明显滞后，这一群体长期被忽视，“这些都是今后防控工作中必须认真面对的问题”。

“失守”的性安全

深圳市第三人民医院党委副书记、院长卢洪洲表示，老年HIV感染高发的关键在于这一群体的感染风险上升：如今独居老年人规模大，性需求长期被忽视，针对老年人的性健康教育几乎空白，导致他们成为艾滋病性传播网络中新增的脆弱群体。

北京佑安医院感染中心门诊主任医师李在村曾接诊过一名八十多岁的男性HIV感染者，老人后来解释，家中曾雇佣的中年保姆因急需用钱，提出“给钱就可以发生关系”，他未能拒绝。邵英也提到，五六十岁的老年群体身体状况良好、生活条件较好，性需求仍然存在，这是不可回避的现实。

白桦谈到，在一些艾滋病抗病毒治疗定点医院或疾控中心，经常有中老年感染者询问“能不能给我介绍个对象”。他指出，中老年HIV感染者的情感需求其实非常强烈，有时甚至高于年轻人，但他们往往无法与家人深入沟通，或表达后遭到反感，导致情感诉求无人倾诉。梁晓峰补充，丧偶或长期无业造成的孤独感，使部分老年人尝试寻求心理慰藉，却碍于面子不愿通过正规渠道求助。

老年性安全的“失守”进一步加大了感染风险。赵婷注意到，她接触的老年HIV感染病例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点：发生性行为时不采取任何安全措施（如使用安全套）。梁晓峰分析，抗病毒治疗的普及与疗效提升，使部分老年人对病情恐惧减轻，甚至产生“年纪大了没什么可怕”的心态。

2018年，白桦专门为老年病友建立线上交流群，当时仅有三百多人，如今第一个群已满500人，第二个群也有三四百人。他表示，HIV感染者群体多样，是一个缩小版的社会。

李在村提到，北京的HIV病例主要集中在男同性恋人群，老年群体中也有不少男性同性恋者。邵英则表示，医院新发的老年HIV病例中，有空腹老人、与配偶长期分居者，也有外来务工的流动人员（如农民工、建筑工等），一些外来务工人员下班后常与朋友聚会“放松”，在疏于防护的情况下发生性行为，“恰恰这部分人群，最难被持续干预”。

前些年，白桦团队的志愿者在北京部分公园组织HIV免费快速检测时，接触到一些中老年流动人口，即便筛查结果呈阳性，他们也往往不愿前往疾控中心进一步确诊。白桦解释，这类人群普遍对外界的劝导和帮助存在抵触，常规随访和干预难以推进，且他们居无定所，连下个月的打工地点都不确定，成为最难发现、最难追踪的高风险群体之一。

前述《中华流行病学杂志》的研究显示，老年HIV感染者的主要感染渠道为性传播，老年男性感染者数量约为女性的三倍。2015—2022年，国内新报告的50岁以上老年HIV感染者中，异性传播占比超过90％，其中商业性行为占44.8％。不过多位受访专家提醒，流行病学调查中感染者可能隐瞒性取向，因此同性传播的实际比例可能高于公开数据。

梁晓峰指出，过去HIV筛查主要针对同性恋群体，但当前形势已变化，相当多的新发感染源于商业性行为——这类行为成本低、隐蔽性强，已成为老年HIV感染的主要渠道。

李在村补充，涉及商业性行为时，老年男性往往更倾向于选择低价暗娼（多为中老年女性），多在工地附近发生关系，单次费用仅四五十元，且基本不使用安全套。他们通常不担心怀孕问题，却忽视了极高的感染风险。

除商业性行为外，非婚、非商业的性关系也是老年人感染HIV的重要途径。李在村举例，一些老年人通过广场舞结识舞伴，交往日久可能发生性关系。2020年前后，他曾接诊过一位北京本地老年男性，与女性舞伴保持了近10年性关系，确诊HIV阳性后，多次劝说舞伴检测但遭拒绝，对方完全未重视。

赵婷提到，很多人在被发现感染前并不知情，这意味着他们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病毒传播给他人。

防控的多重挑战

艾滋病尚无法治愈，但随着抗病毒治疗水平的显著提高，其已成为可长期管理的慢性病。2003年中国出台“四免一关怀”政策，正式开始为患者提供免费抗病毒药物治疗（当时仅有5种药物），如今全球已有数十种抗逆转录病毒药物，可通过不同组合形成抗逆转录病毒疗法。

北京协和医院感染内科主任李太生表示，目前国内约有130万名接受治疗的HIV感染者，其中65％—70％使用国家免费抗艾滋病药物，多数为一天服用一次。但老年感染者与年轻患者在用药规律、长期治疗反应上存在显著差异，治疗方案不能简单照搬，具体优化仍需进一步研究。

许多老年HIV感染者同时患有多种慢性病，需长期服用多种药物。李在村指出，老年HIV感染者罹患高血压、糖尿病、恶性肿瘤、肝肾功能衰竭和认知功能减退等疾病的风险，明显高于普通人群。尽管抗艾滋病药物种类有限，但慢性病相关药物更新迅速，部分新药特性即便专科医生也未必完全熟悉，治疗时需兼顾基础病用药安全，反复权衡不同药物的相互作用。

他举例：洛伐他汀等降血脂药物若与某些抗艾滋病药物同服，血药浓度可能升高五到六倍，毒性风险显著增加；抗结核常用药利福平，可使部分免费抗艾滋病药物的疗效下降约75％，几乎等同于失效。治疗失败还可能诱发耐药，导致患者可选药物减少、治疗难度大幅增加。

艾滋病的平均潜伏期为2—10年。多名专家表示，只要及早发现、规范治疗并定期复查，HIV感染者的预期寿命与普通人差别不大。但老年感染者确诊时，往往已感染一段时间，且从感染HIV进展到艾滋病期的时间通常比年轻人更短。此外，他们就诊时常因“皮肤病”“肺炎”等症状辗转多个科室，导致诊断严重延迟。

相比年轻人，老年HIV感染者的治疗意愿更低，且不愿谈及感染途径。卢洪洲回忆，有两位老年男性患者令人印象深刻：一位确诊后坚决要求对家人保密，“死也不能丢这个脸”，撕掉药瓶标签、不在家人面前服药；另一位独居老人因担心家人发现，长期自行减药，最终突发重症肺炎送医，儿子在急诊室才得知真相，而老人因长期不规律治疗产生耐药、合并多种感染，一周内因多器官衰竭去世。

卢洪洲指出，医生可以通过药物控制患者体内的HIV，却难以消除他们心中长期形成的心理障碍。

白桦则提到，艾滋病相关的歧视和污名化问题仍然严重。除抗病毒治疗定点医院外，绝大多数感染者在其他医院仍可能遭遇不同形式的歧视，尤其在外科手术（如开胸手术等高难度手术）方面，老年HIV感染者的医疗可及性仍面临较大挑战。

2022年，国家卫生健康委老龄健康司司长王海东曾表示，预计2035年左右，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将突破4亿。随着人口结构变化，单身、丧偶和独居老年人的数量将持续增加，老年艾滋病的防控已不仅是医学问题，更是亟待关注的社会问题。

梁晓峰强调，控制感染“源头”、识别高危老年人群，是老年艾滋病防控的核心。目前老年HIV的传播主要来自不知自身感染且不采取防护措施的人群，未来防控的关键在于：加强医生培训和健康教育，让老年人了解预防方法，让有高危行为的老年人认识风险并主动检查，减少病毒传播；设计公益或政府项目时更多关注老年群体，提供通俗易懂的健康教育，帮助他们在晚年学会自尊、自爱和自我保护。

不过梁晓峰也承认，对老年群体开展健康教育仍面临较大难度，目前的宣传和教育很难真正触及老年人。李在村曾参与多场户外艾滋病科普宣讲活动，但主动前来咨询的人寥寥无几。

李在村建议，应针对特定行业从业者或与娱乐场所密切相关的老年群体，加大针对性HIV检测力度，提高早发现、早干预的可能性。

（文中刘浩、赵婷为化名）

发于2025.12.29 总第1218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编辑：杜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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