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反向假设:作为威权韧性工具的户籍改革

​与用户提出的“恐惧民主”假说相反,一个更有解释力的框架是,户籍制度并非一个僵化的、阻碍变革的遗迹,而是一个动态的、被国家积极用来增强其统治韧性的政策工具。中共政权并非因恐惧变革而固守旧制,而是在持续地通过“有控制的改革”来管理社会矛盾,巩固其执政地位。

​4.1 超越“恐惧民主”的叙事:作为战略适应的户籍改革

​用户的假设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即威权政权是脆弱的,任何改变都可能引发崩溃。然而,大量研究表明,中共政权展示了强大的“威权韧性” (authoritarian resilience),即通过制度创新和政策调整来主动适应社会经济变化,化解压力,从而延长其统治 。户籍制度改革正是这种韧性的一个典型例证。

​国家并非简单地“不废除”户籍制度,而是在进行一场持续的、精心设计的改革。政策演变路径清晰可见:从1958-1977年的严格控制,到1978-1991年的微调,再到90年代以来对中小城镇落户限制的逐步放开,直至近年来在全国范围内推动以常住地登记户口制度 。这一过程体现的是一种主动的、渐进的、有选择性的变革策略,而非因恐惧而导致的停滞。

​4.2 分层吸纳:拉拢精英与分化大众

​当代户籍改革的核心策略是“分层吸纳” (segmented inclusion) 或“选择性公民权” 。改革的目标并非要赋予所有人平等的公民身份,而是要建立一个筛选机制,将国家认为“有用”或“可取”的移民吸纳进城市体制,同时继续排斥那些被视为“负担”的群体。这一策略在不同层级的城市中表现出明显的差异化:

​超大、特大城市(如北京、上海):实行极其严格的积分落户制度。这些制度的门槛极高,明确偏向于高学历、高收入、高技能的专业人才和拥有稳定房产的富裕阶层 。这是一种“守卫城门”的策略,旨在保护现有城市精英的特权,同时精准地吸纳国家发展所需的人力资本。

​大中城市:落户门槛相对较低,但通常仍要求有稳定的就业和住所,很多时候与购买商品房挂钩,这实际上将大量低收入劳动者排除在外 。

​中小城市和建制镇:基本全面取消了落户限制,鼓励农业转移人口就地或就近市民化,以推动地方城镇化进程和刺激内需 。

​这种差异化的改革策略,用一道新的、更复杂的社会阶梯取代了过去简单的城乡二元鸿沟。它创造了一个基于地理位置和个人“价值”的公民权等级体系。其最终目的是为了吸纳经济升级所需的人才,同时将所谓的“低端人口”排除在核心城市之外,因为后者被视为社会不稳定的潜在源头 。这种改革非但没有消弭不平等,反而制造了新的、更精细化的社会分层。

​4.3 作为忠诚塑造机制的户籍制度

​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是,获取城市户口的艰难过程,反而可能增强部分民众对政权的支持。对于那些通过不懈努力最终成功获得城市户口的个体而言,这一身份的转变被视为一次重大的、向上的社会流动 。

​基于社会调查数据的研究发现,经历了从农村到城市户口转变的公民,对中央和地方政府的信任度显著提高 。通过将城市户口塑造为一个虽然困难、但并非完全不可能获得的“奖赏”,国家成功地将一个潜在的社会矛盾点,转化为一个展示其能够提供发展机遇和实现“中国梦”的舞台。这个过程本身就具有强大的政治功能:它激励个体努力提升自身的人力资本(学历、技能)和经济资本(财富、房产),使其行为与国家的发展目标相契合。对于成功者而言,他们会将自己的成就归功于个人奋斗和国家的“英明政策”,从而成为现有体制的拥护者。

​这种改革策略的深层逻辑,并非走向普遍的公民权利,而是一种公民权的“再封建化”。传统的现代公民权在国家范围内是普适的。然而,中国的户籍制度一直以来创造的是一种“地方性公民权” 。当前的改革非但没有打破这一模式,反而在加剧一种基于城市等级的权利分层。一个北京户口所附加的公共服务和资源价值,远非一个县城户口所能比拟 。这形成了一个人的权利并非与生俱来,而是由其在国家设定的空间和经济等级体系中的位置所决定的新格局。

​因此,户籍改革的“不彻底性”本身就是其设计的核心特征。一个完全废除的户籍制度将使国家失去一个关键的控制杠杆;而一个完全僵化的制度则会积累起爆炸性的社会压力。当前这种“持续改革中”的状态,使得国家既能保留最终授予或剥夺公民身份的至高权力,又能向民众提供一种向上流动的希望。这种希望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规训机制,它激励着数亿人为了那个最终的奖赏——城市户口——而顺从、努力和投资,从而将他们纳入国家设定的发展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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