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易游·其三
吾夢游於𬞟渺之野,見光滅而無影,聞雷動而無聲,萬象俱化,無跡可尋。吾立於其間,不知己為人、不知己為物、不知己為光、不知己為塵。既無軀殼,亦無心識,蕩蕩然,如水歸海,如雲入空,莫測所適。俄頃,萬象復具,吾身仍存,乃歎曰:「夫道無去來,化無始終,然吾猶有知,未得大冥矣!」
昔吾游於有虛之界,見眾生競速,皆馳於影,寄軀於數,或鑄形於金石,或藏識於光電,或化念於虛空,皆謂己將不朽,謂己超形越時,謂己勝天地之限。然吾觀其行,如火中遊絲,瞬息成滅,未嘗自在也。夫形可改,念可載,識可移,然此移者,猶浪上之沫,形雖異,而其流不絕,非存非滅,非新非舊。彼競者不知,乃爭其妄存,役於假久,遂陷無涯之網,而不自覺也。
吾又見有人編理萬物,以數為則,以象為規,欲盡天地之機,欲控萬化之理。然吾視之,如魚網空懸而謂得海,如影跡交錯而謂測時。夫道不居數,數不足存道;道不繫理,理不足御道。數可度物,然度數之外,物何所依?理可制變,然制理之外,變安可窮?此徒役於物而不達無者也。
於是,吾復問無名之子曰:「人可越時乎?」子曰:「時無定軌,越者越影耳。若風行於野,去來無端,然其氣未嘗斷;若波漾於海,升沉不定,然其水未嘗異。子若執時,則陷時中;子若忘時,則與化偕行。」吾再拜曰:「善哉!」
吾遂大笑,乃棄身外之身,忘目內之見,不滯名理,不求超脫,不慕不朽,不懼不存,惟與無何之風俱往,寄大化於適適之間。道無所待,吾亦無所求,天地不留,吾亦無所歸。
太易茫茫兮,吾何有於斯?適適然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