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德意志帝国中的普鲁士军队
(摘自:米塞斯《全能政府》,可二译本)
1870年9月1日傍晚(译注:此处描写的是19世纪末普法战争中著名的色当会战中的一个细节。色当会战是普法战争之中最具决定性的一场战役,发生于1870年9月1日,结果为法军惨败、德军大获全胜,大量法军被俘,连法皇拿破仑三世本人亦沦为阶下囚。此战实际上已经决定了在普法战争中普鲁士及其盟军的胜利。),威廉一世国王在一群洋洋得意的王公和将军的簇拥下,正从默兹河南岸一座小山上往下俯瞰正在进行的战斗,这时,一名军官带来了拿破仑三世及其全军即将投降的消息。然后,老毛奇(Moltke)(译注:此处指赫尔穆特·冯·毛奇,Helmuth von Moltke(1800年10月—1891年4月),一般称为老毛奇,普鲁士和德意志名将,普鲁士和德意志总参谋长,军事家,德国陆军元帅。)转向法尔肯博格伯爵(Count Falkenberg)——跟他一样,伯爵也是北德意志议会议员——强调道:“现在好了,我亲爱的伙计,今天发生的事情,解决了长期困扰我们的军事问题。”(译注:指议会反对军改和扩军的问题。)接着,俾斯麦与德意志最尊贵的王公,亦即符腾堡邦国的王位继承人握手,他说:“这一天捍卫和巩固了德意志王公们的地位和保守主义的原则。”(原注:齐库尔施《新德意志帝国的政治历史》,第一章第298页。)这就是当压倒性的胜利来临的那一刻,德意志最重要的两个政治人物的第一反应。他们赢了,因为他们战胜了自由主义。至于官方的那些宣传口号:征服世仇、保卫国境、完成霍亨索伦家族和普鲁士的历史使命、统一德意志、德意志领先世界……他们压根就不在意。王公们搞定了自己的人民,对他们来说,只有这件事看上去是重要的。
在新德意志帝国中,皇帝——并非以皇帝的身份而是普鲁士国王的身份——完全控制了普鲁士军队。普鲁士(而非帝国)与帝国中其他24个成员国中的23个邦国缔结了协定,将这些邦国的武装力量全部并入普军。只有巴伐利亚皇家武装保留了一些有限的非战时独立性,但是战争状态下,它也受皇帝的完全控制。关于募兵和服役年限的条款必须由国会确定;此外,军队的预算经费需要议会同意。但是,议会完全影响不了军队事务的管理。军队是普鲁士国王的军队,而非人民或议会的军队。皇帝和国王是最高战事统帅兼总指挥。总参谋长是皇帝(Kaiser)指挥行动的第一助手。军队不是政府机关辖下的,而是位居其上的机构。每一位军事指挥官,只要他觉得非军事机关的工作令他不满,都有权利和责任干预之。他的干预只需对皇帝负责。1913年,有一回,发生在扎伯恩(Zabern)(译注:指萨尔韦恩(Saverne)事件。萨韦尔恩,法国阿尔萨斯区下莱茵省的一个镇,普法战争后普鲁士占领了阿尔萨斯,一战后德国战败,将阿尔萨斯归还法国。普鲁士占领阿尔萨斯后,阿尔萨斯居民与新统治者关系紧张。有一个德军军官试图与萨韦尔恩镇(德语称扎伯恩)一位少女发生关系,结果被当地居民一顿暴揍,此事引发德国军方强烈不满,军方宣布军管阿尔萨斯,1913年,一个名叫路特耐特·冯·福斯特纳的军官,用他的马刀砍死了一个铅皮匠。而法庭最终以“正当防卫”的理由释放了他。经媒体报道后,从民间到议会都曾激烈讨论此事,而阿尔萨斯与德国的关系也更为紧张。直到今天,英语中仍然以zabernism,指称那些倚强凌弱的霸凌言行。)的类似军事干预,就引发议会激烈的辩论;但是,议会对此事无管辖权,军方又赢了。
这支军队的可靠性毋庸置疑。没有人会怀疑这支武装可以全部用以平息叛乱和革命。哪怕只是认为某个分队会拒绝服从命令,或者预备役兵员被要求转服现役时可能罢役,都很荒谬。德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稍后我们会考虑这种巨变的原因和本质。十八世纪50年代和 60 年代初的主要政治问题是士兵们是否可靠,现在这个问题不存在了。所有德国士兵现在都无条件效忠最高统帅。军队是皇帝可以信赖的工具。阴谋家们审时度势,没有明确说这支军队已经做好了镇压潜在的国内政敌的准备。但是,对威廉二世(William II)(译注:威廉二世(1859年1月—1941年6月),末代德意志皇帝和普鲁士国王,1888年-1918年在位。)来说,这样作茧自缚很奇怪。他公开告诉下属,如果他下令对付他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他们有责任开火。这样的言论受到自由主义媒体的批评;但是自由主义者的力量微乎其微。士兵们绝对忠诚;这种忠诚不再取决于服役时长。1892 年军队自己提出,步兵只能恢复两年现役期。在议会和媒体对此提案的讨论中,士兵的政治可靠度再也不是问题。每个人都知道,现在,政治军队无论服役时间长短,都是“非政治和无党派的”,也就是说,是皇帝手中温顺服管的工具。
政府和国会一直为军事事务争吵不休。但是,这支军队在保护几乎不加掩饰的帝国暴政中作用巨大,对此,双方根本没有任何质疑和分歧。这支军队强大而可靠,几个钟头就可以粉碎革命企图。在帝国之中,不会有人想发动革命;反抗和反叛的精神已经黯淡。如果筹集所需资金的问题不难解决,国会已经准备通过政府要求的任何军费预算。最终,陆海军总是能得到参谋总部向议会要来的钱。对军方将领来说,要加强武装力量,财政因素只是小障碍,合乎现役要求的士官不足才是更大的问题。随着军队的扩张,不可能长期将指挥权只交给贵族。非贵族出身的士官数量稳步增长。但是,除了那些“家境殷实”的平民,将军们并不打算接纳其他非贵族成员进入现役军官行列。但“家境殷实”的军职申请者人数有限。绝大多数中上阶层的子嗣更偏爱其他职业。他们不想成为职业军官和受到贵族同僚的鄙视。
国会和自由派媒体,也都一再从技术角度批评政府的军事政策。参谋总部强烈反对公众介入这些事情。除了军方人士,他们拒绝让任何人了解军事问题。即使是著名的战争史学家、杰出的战略专著作者汉斯·德尔布吕克(Hans Delbrück)(译注:汉斯·德尔布吕克(1848—1929),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德国最杰出的战略思想家,是德国统帅部的批评者。他对现代战略思想的发展贡献卓著。他不仅坚持了克劳塞维茨"战争是政治的另一种手段的继续"的论断,而且明显发展了其关于战争双重形式的论点,提出和阐释了战略的两大基本形式———歼灭战略和消耗战略,从而批判了毛奇、施里芬以后德国军队主流战略思想对克劳塞维茨学说的曲解和背离),他们也只视其为门外汉。那些为反对派媒体站台的退休军官,则被称为有倾向的偏袒者(biased partisans)。公众舆论最终承认参谋总部的意见正确无误,所有批评者都闭嘴了。当然,一战中发生的事件证明,与参谋总部的专家相比,这些批评者更能领会军事方略的要旨。
注
可二先生的译本因众所周知的原因尚未出版,如需电子版可添加公众号“可二碎碎念”向他索取。可二的译本添加了海量的译者注释;对米塞斯知识广度和深度稍有了解的读者应该很清楚,这样数量庞大的注解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