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沙文主义

(摘自:米塞斯《全能政府》,可二译本)

混淆民族主义与沙文主义,或将民族主义解释为沙文主义之后果,是一个广为流传的错误。

沙文主义是一种性格意向和思想意向。它不会导致行动。而民族主义一方面是一种主张某种行动的学说,另一方面,也是实践这种行动的政策。因此,沙文主义和民族主义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二者并非必然相联。许多传统的自由主义者也是沙文主义者。但他们并不认为伤害其他民族是提升本民族福祉的恰当方式。他们是沙文主义者,而非民族主义者。

沙文主义妄自推定某人自身所属民族的素质与成就具有无比优越性。在欧洲目前的环境中,所属民族即意味着所属语言族群。这种傲慢自大是普通人常见的弱点。要解释其起源并不太难。

没有什么东西比语言共同体更能让人们紧密联系;没有什么东西比语言不通更能有效区隔人们。我们不妨反过来说,彼此互相联系的人使用同一种方言,而不直接交往的人则否。如果英国和德国的下层阶级之间的共同点比他们各自与其自己国家的上层社会的共同点更多,那么两国的普罗大众就会讲同一种方言,一种不同于他们上层阶级的语言。在十八世纪的社会体系下,欧洲各国的贵族之间的联系比他们与本国平民之间的联系更为紧密,因此,他们使用一种共通的上流社会语言——法语。

讲外地语言而不懂得我们语言的人是“野蛮人”,因为我们无法与之交流。所谓“外国”就是我们的方言不被理解的地方。生活在这样的地方非常让人不适,它给人们带来不安与乡愁。人们遇到其他说外语的人,会视之为陌生人;人们会将讲自己语言的人视为像朋友一样,联系更紧密的人。人们以语言的名称来命名讲这种语言的人。所有以意大利语作为主要和日常用语的人被称为“意大利人”。接着,语言名称被用来指代意大利人生活的地区,最终,它被用来指代此地一切与其他地区不同的事物。人们谈论意大利餐、意大利酒、意大利艺术、意大利工业等等。相比外国人,意大利传统习俗自然更为意大利人所熟悉。因为他们称自己为意大利人,在谈及这些传统习俗时,他们使用所有格代词——“我的”和“我们的”。

高估自己的语言共同体,以及高估通常被以本族语言名称来形容的一切事物,在心理学上并不会比高估自己的个性或低估他人的个性更难解释。(另外,低估自己的个性和国民性,以及高估其他民族或外国有时也会发生,尽管这更罕见。)无论如何,必须强调,一直到十九世纪初,沙文主义都多少受到了限制。只有少数人了解本国以外的地方、语言和传统习俗,而这少部分人基本上受过足够良好的教育,能以相对客观的方式判断外国事物。大众对国外一无所知。对他们来说,本国以外的世界并不逊色,只是不熟悉。那时候的自大狂,为等级地位而非其所属民族而自豪。等级差异比民族或语言差异更为人们所看重。

随着自由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兴起,情况发生了迅速的变化。大众受教育程度提高了。他们对自己的语言有了更好的了解。他们开始阅读和了解本国以外的一些地域风情。出游更便宜了,更多外国人到访本国。学校的课程中容纳了更多的外语。然而,对大众来说,外国人仍然主要是他们只从书报上了解的一种生物。即使今天,欧洲仍生活着千百万除了战场以外,从未有其他机会与外国人见面或交谈的人。

高估自己民族,为自己民族感到自负十分常见。但是假定仇恨和蔑视外国人是自然的和与生俱来的品质,那就错了。即使是奋勇杀敌的士兵,如果碰巧在战场之外遇见单个敌人,也不会去仇恨他。自负的勇士既不恨敌人,也不鄙视敌人;他只是想光辉地显示自己的英勇。当一个德国制造商说,没有哪个国家能生产出像德国那样物美价廉的商品时,这与他断言其国内竞争者的产品不如自己没有什么不同。

现代沙文主义是文学的产物。作家和演说家通过取悦公众获得成功。因此,沙文主义随着书籍、期刊和报纸的大量出现而广泛传播。民族主义的宣传对沙文主义的传播有利。然而,沙文主义的政治意涵相对较弱,无论如何必须将它与民族主义明确区分开来。

俄国人相信,只有苏维埃俄国的学校里才教授物理,莫斯科是唯一配备地铁的城市。德国人断言只有德国才有真正的哲学家;他们把巴黎描绘成一个娱乐场所扎堆的地方。英国人相信,通奸在法国相当普遍,而法国人则将同性恋称为“德国恶习”(le vice allemand)。美国人怀疑欧洲人不会用浴缸洗澡。这些偏见令人难过,但它们不会导致战争。

法国的乡巴佬们以笛卡尔、伏尔泰和帕斯卡尔是法国人(Pasteur)而自豪,并将莫里哀(Molière)和巴尔扎克(Balzac’)的一部分荣耀归于自己,这非常荒谬。但是,它无害于政治。人们高估本国的军事成就,历史学家急于将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前的战场失利解释为胜利,同样也是如此。就算《圣经》、《罗马民法典》、《人权宣言》和莎士比亚、牛顿、歌德、拉普拉斯(Laplace)、李嘉图、达尔文的著作都是匈牙利人用匈牙利语或罗马尼亚人用罗马尼亚语写成的,当匈牙利人或罗马尼亚人以古怪突兀的形容词谈及其民族文明时,也会给中立的旁观者一种奇怪的感觉。但是,这两个国家的政治对立与这些言论无关。

沙文主义并没有催生民族主义。它在民族主义政策中的主要功能是为民族主义装点门面和作秀。当官方称赞本民族是人类的精英时,称颂本民族祖先的不朽事迹和军队的战无不胜时,人们洋溢着喜悦和自豪。但是当这些谀辞不再绕耳,当演出曲终人散,人们只会回家睡觉,而不是跨马征战。

从政治的角度看,人们如此容易被夸夸其谈所激怒,无疑是危险的。但是现代民族主义的政治行动不能以沙文主义导致人们陶醉过头来辩解。它是尽管具有误导性,但却不乏冷静的推理的产物。那些精心构建的错误的学院派的学说和思想性的著作,已经导致了民族冲突、血腥战争和毁灭。

注:

可二先生的译本因众所周知的原因尚未出版,如需电子版可添加公众号“可二碎碎念”向他索取。可二的译本添加了海量的译者注释;对米塞斯知识广度和深度稍有了解的读者应该很清楚,这样数量庞大的注解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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