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评人民公社运动

帖子由 admin » 2024年1月5日

图注 :(自左至右)上行:1、毛对亩产两万斤的批语;2、公社召开亩产万斤的誓师大会;3、亩产万斤报导;4、水利兵团出发。下行:1、吃在公共食堂;2、登梯摘棉花;3、养猪养成象。

作者:于松然

1958 年 8 月 29 日,中共中央在北戴河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通过了《中共中央关于在农村建立人民公社问题的决议》。自此,总路线、大跃進、人民公社合誉为“三面红旗”。借着大跃進的红色狂潮,一个大办人民公社的全民运动,在全国农村正式地普遍地开展起来,并迅速达到了高潮。据官方报导,到 10 月底,全国 74 万个集体所有制的高级农业社,变成了 2.6 万个“政社合一”的、集“工农兵学商政”为一体的、全民即国家所有制的人民公社,完成了从集体所有制向全民所有制的过渡。

制造典型是毛泽东和中共的拿手好戏。在农业合作化运动中,他们一手打造的王国藩、徐建春等一系列政治典型,让他们肩负着党的红托儿使命,在“共同富裕”的旗帜下,把六亿农民拖進了共同贫穷的深渊。在人民公社运动中,他们如法炮制,中国第一个人民公社的典型——遂平县嵖岈山卫星人民公社,就被他们制造了出来。其中,国务院副总理谭震霖、毛泽东的政治秘书陈伯达、河南省委书记吴芝圃、信阳地委书记路宪文和遂平县委书记蔡中田等领导干部,为制造这个典型费尽了心机。

根据“一大二公”、“便于领导”、“全民皆兵”和“大兵团作战”的毛泽东思想,他们把嵖岈山卫星人民公社变成了一个大兵营。

嵖岈山人民公社实行军事化管理。全公社共建 27 个生产兵团,外加一个钢铁兵团。以生产队为一个团,团内设正副团长、政委。一个中队为一个营,任命了营长、教导员和参谋长;营长领导全盘生产,教导员负责思想政治工作,参谋长负责技术指导。营下边按村庄和作业小组,组成连、排、班。此外,各团还专门设立了水稻营、棉花营、红薯营。

由于军事化管理,嵖岈山人民公社的农民,都被约束在“统一起床,统一吃饭,统一睡觉,统一上工和收工”的军事管制之中。为了达到“伟大领袖”提出的“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要求,许多村都把男女分开,编成连、排,分开居住,“所有男人住村东头的营房,所有女人住村西头的营房,老年人带着孩子住留守营房。”夫妻也不例外。由于欲火难耐,有些小夫妻竟敢铤而违纪走险,夜半跑到山里亲热。

被哨兵逮住后,以严重违犯军纪论处。好事者记录了斗争辩论他们的场面:

审者:“你们为什么干这见不得人的事?”

违者:“想哩。”

审者:“想,想,想,谁不想?你们就不会忍一忍?” 违者:“忍不住呀。”

经过辩论批斗后,触犯“军纪”者提高了认识。 审者:“还想不想了?”

违者:“急死也不敢再想了;谁再想就对不起毛主席他老人家。”

这个记录已无法考证;但毋庸置疑的是,公社男女分开的军事化管理,增加了年轻夫妇“野合”的可能性。

由于最低层的生产队长可以当团长、政委,共产党的官有低贱之嫌。于是,在全国各地人民公社实行军事化过程中,中共做出了严格规定:县、社、大队、生产队四级,分别编为团、营、连、排。刚刚当上团长、政委没多久还没过够大官官瘾的生产队长们,立刻变成了兵头将尾的小排长。共产党的官又主贵起来。

公社军事化管理,就要实行“统一吃饭”。于是,毛泽东倡导的公共食堂,便横空出世,大放异彩。由于毛将公社规定为“一大二公”、“政社合一”的政权体制,属全民所有制即国家所有,各级党和政府,在对农民实行平均分配的供给制和吃饭不要钱的公共食堂制的同时,有权无偿地调配各营、连、排的生产资料和劳动力,调配他们的粮、油、棉等生活资料,这种被时人称为即“合理”又“合法”的“一平二调”,使公共食堂有了“可靠”的供应保障。有资料显示:嵖岈山人民公社共建食堂 301 个,9,364 户全部参加了食堂;全社实行粮食供给制,全年每人 500 斤口粮标准,无价供应,社员凭粮证吃饭,可以吃个肚儿圆。在典型的带动下,遂平全县实现了公共食堂化,建幼儿食堂 99 个、青壮年食堂247 个、幸福食堂(老

人)126 个、综合食堂 1,667 个。在初期的公共食堂里,人们初尝共产主义硕果,可以尽情地吃,忘情地喝(见上图)。张艺谋在他的《活着》影片里,就向人们展示了一个公共食堂两次饭局的画面:一次是大吃捞面条,一次是大嚼肉水饺。笔者在北大荒的公共食堂里,曾

有幸享受过一顿“吃饭不要钱”的共产主义生活,吃的是油条,喝的是玉米粥。1958 年11月2日,《河南日报》报导:“公共食堂的建立,其优越性如旭日东升,放射出万丈光芒。”

公社军事化管理,使毛泽东的大兵团作战思想大放光芒。毛泽东一声号令“钢铁元帅升帐”,全国九千多万男女齐上阵,以人民公社“钢铁兵团”为骨干的炼钢大军,使砖砌的小炼钢炉遍地开花,火光冲天。尽管小高炉炼出来的多是不合格的钢铁,却硬是把当年全国的钢产量翻了一番,达到了 1,070 万吨。

公社军事化管理,给农业大跃進安上了一双任意高飞的翅膀。在《人民日报》“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文章的启示下(见上图),嵖岈山人民公社放出一颗亩产小麦3,821.9斤的“卫星”。但“卫星”上天不久,便被其他省市放出更大的“卫星”所取代。不服输的嵖岈山人,咬咬牙,又放出了一颗亩产水稻 31,403.33 斤的大“卫星”。好家伙,一亩竟产水稻3万多斤,这在遂平县放高产“卫星”史上,还是第一次。然而,他们高兴没过多久,广西环江县亩产 13 万斤中稻的“超级卫星”,飞上天空,力压群芳,成了全世界绝无仅有的单产冠军!嵖岈山人蔫了,不敢再咬牙了。但省委书记吴芝圃死不服输,他硬把河南1959年只有 210 亿多斤的粮食产量,上报成 450 亿斤,达到和超过了毛泽东要粮食“翻一番”、全国每人每年“平均有粮食 1,000 斤,猪肉 100 斤,油 20 斤,棉花20 斤”的目标。

嵖岈山人虽不敢再放“超级卫星”,但社办工业却捷报频传:几个铁匠集中在一起,一座炉,几把大锤,门口便挂起了“岈山人民公社修造厂”的牌子;几个木匠集中在一起,各自带着他们的斧、刨、锛、凿,“岈山人民公社木工厂”便宣告成立;油匠们支起了一口大锅,小毛驴拉着沉重的油磨,踩着没尽头的磨道,转了一圈又一圈,油匠们仰着一张张油光闪亮的脸,庆幸他们已从农民光荣地变成了“岈山人民公社榨油厂”的工人……嵖岈山人大办工业捷报,引领了全国农村工业的大发展,为全国“以钢为纲”的工业大跃進,做出了贡献。尽管人民公社引领了工业大跃進,但在“七千人大会”上,国家主席刘少奇竟敢说,1961年,工业“减产了 40%。”

嵖岈山人在大办大学中,成效卓著。在各级政要的帮助下,遂平县“嵖岈山卫星人民公社红专综合大学”正式成立,实现了毛泽东关于“公社要有高等学校,培养自己所需要的高级知识分子”的号召,成了当年典型中的典型。全校共 10 个系,在校大学生529 人。该校教授是土洋结合,土教授可能识字不多,是群众推举出来的能人,洋教授由原来的小学教师担任。毕业生不仅能种地、开拖垃机、“拔白旗”和批判资产阶级,还能写快板书,宣传毛泽东思想。在典型力量的推动下,全国工大、农大、夜大、红专班等高等院校,与“红专综合大学”争红斗艳,遍地开花,使毛泽东“书读得越多越蠢”的教育革命思想,大放异彩。据统计,全国高等学校由 1957 年的 227 所,到 1960 年,增加到 1,289 所,猛增5.6 倍。嵖岈山公社社员,几乎人人都变成了大学生。

然而,让嵖岈山人没有料到的是,進入 1959 年,日子越过越艰难了。首先是公共食堂告急,粮、油、菜的供应越来越少,有些食堂连喝稀都喝不上。在打倒了彭德怀之后,1960年 11 月,中共中央根据毛泽东必须坚守公共食堂这块“社会主义阵地”指示,向全国发布命令:“公共食堂必须办好。”“公共食堂的制度必须坚持。”由于中央的决定,嵖岈人、河南人乃至全国各地的干部和群众,谁也不敢解散公共食堂。于是,在“社会主义阵地”的公共食堂里,红薯叶、马齿菜、菜梗和菜叶,都派上了用场,有些食堂,甚至派上了玉米心、花生皮、嫩草根和树皮。不过公正地说,这些“食品”,比笔者在北大荒用玉米穗衣作淀粉充饥,要好吃一些。

公共食堂喝稀断粮,都是高产“卫星”惹的祸。

在农业大跃進、大放“卫星”的浮夸风中,毛泽东的人民公社,使全国粮食总产量从1957 年 3,700 亿斤,“激增”到 1958 年的 7,500 亿斤,猛增 1.03 倍。上行下效,在遂平县,1958 年全县粮食总产量约为 3.03 亿斤,却“激增”为 10.03 亿斤,猛增2.31 倍。大丰收了,国家征购粮油数量也“理应”增加。在遂平,1958 年底,国家征购也从去年的800 万斤,猛增到 9,000 万斤(县委书记认购数);全国呢?国家征购数也“理应”自1957 年的960 亿斤,增加到 1958 年的 1,500 亿斤,但阻力太大,只征购到 1,175 亿斤。到了1959 年,各地照例高奏大跃進、大丰收的凯歌。同年 8 月,在庐山,当把彭德怀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并清除出中央后,毛泽东不顾各地已开始饿死人的严酷现实,率领全党、全军、全国,掀起了“持续大跃進的新高潮”。是年,在粮食减产 15%、年产不足3,400 亿斤的严重人祸面前,在许多公共食堂无粮断炊的严酷形势下,毛泽东的中共,仍按他们心目中的产量,借着“反瞒产私分”运动的狂暴,强行从农民手里“征购”走了 1,348 亿斤粮食,占当年实际产量的 39.6%。在河南,省委书记吴芝圃独树一帜,他一拍脑袋,把全省1959 年的粮食总产量,硬从 210 亿斤“拍”成了 450 亿斤,猛增 1.14 倍。在吴书记的“坚强”领导下,嵖岈山所在的信阳地区,地委书记路宪文,学着顶头上司吴书记,一拍脑袋,把当年实际20

多亿斤的产量,“拍”成了 50 多亿斤,国家以此强行从农民手里“征购”走了10 亿多斤,约占当年产量的一半。

民以食为天!当农民们眼睁睁看见政府用枪杆子强行夺走他们 40%到50%的口粮后,陷入啼饥号寒的危机之中。在“社会主义阵地”的公共食堂里,短短几个月,便从喝稀走到了揭不开锅的尽头。为了活命,农民们便以瞒产、私分、私藏粮油、做小锅饭来与官府抗争,使征购遇到了强大阻力。天才的毛泽东,立刻发现了“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民主革命不彻底,“地富反坏右”要翻天。1959 年 2 月 22 日,他发出指示说:“公社大队长小队长瞒产私分粮食一事,情况严重,造成人心不安,影响广大基层干部的共产主义品德,影响春耕和一九五九年大跃進的积极性,影响人民公社的巩固,在全国是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必须立即解决。”于是,他在全国发动了以反瞒产、反私分、反私藏为中心的“民主革命补课”的整社运动。1959 年 8 月 19 日,他亲自对省委书记下令说:“调东西调不出来要强迫命令。”要用“马克思与秦始皇结合起来”的办法去“反瞒产私分”。

那些以痞子、流氓无产者为主要成员的“群众”和干部们,闻风行动了起来,他们在反瞒产私分运动中,对农民、对私分的生产队干部,大打出手。他们扬言:“不打人就不是好干部!”甚至说“不打人就是右倾分子”,就是“小彭德怀”!

有关资料显示:在贵州,省委书记李景膺把反瞒产运动定义为“捉鬼拿粮运动”后,捉“鬼”变成了打“鬼”。据《炎黄春秋》报导:湄潭县在反瞒产运动中,全县被活活打死的群众就有 1,324 人,打伤致残的有 175 人,关押致死 200 余人,被戴上“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帽子、开除公职、撤消一切职务的有 1,680 人。在广西,经过柳州地委同意后,1959 年2月 25 日,石龙县集中全县各社队干部 5,000 多人,在二塘樟村召开反瞒产大会。县委书记孟广平说,1958 年获得了大丰收,但由于“严重的资产阶级右倾情绪作怪”,各社队干部故意瞒产私分,有粮不交国家,因此,要大打一场“反瞒产的人民战争”。据说,在“反瞒产的人民战争”中,有数百人被打死。在上林县,打和罚的手段有 30 多种,其中包括拳打、脚踢、罚立正、罚跪、捆绑、罚挑水、扣工资、夺饭碗、背石头、罚苦工、晒太阳、带病上工等等。在河南,在嵖岈山的信阳地区,地委书记路献文,积极贯彻中央和省委反右倾精神,掀起了反瞒产私分、挖私藏粮油狂潮,全区打人成风。在光山县,县委召开的一次反瞒产会议上,第一书记马龙山,带头把反瞒产不积极的县委书记张洪福,活活打死。上行下效,县委书记刘文彩,到槐店公社主持反瞒产运动,连续拷打致死 40 多个农民。据统计,在整个光山县公社一级干部中,亲手打过人的占 93%。庐山会议后,从 1959 年11 月至1960 年7月,信阳地区在反瞒产、挖藏粮中,由公安机关逮捕的 1,774 人中,有36 人被打死在狱中,拘留的 10,720 人中,有 667 人被打死在拘留所里。全国呢?笔者找不到这方面的资料。粗略保守估算:按每县打死打伤 30~40 人计,全国死伤不会少于七万人,其中被打死的,应在三万人以上。

随着反瞒产、反私分和挖藏粮运动的深入和发展,饿死在“天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在贵州湄潭县,从 1959 年 11 月到 1960 年 4 月的反瞒产运动中,全县共饿死124,511 人,占全县总人口的百分之二十,死绝户的达 2,938 户,遗下孤儿 4,737 人。在嵖岈山的信阳地区,据学者们估算,在庐山会议反彭德怀后的半年多里,“非正常死亡”约为60~100 万人,三年里(1959~1961)“非正常死亡”约为 110~130 万人。其中,在人民公社的发源地嵖岈山卫星人民公社,全社仅4万人,从 1959 年冬到 1960 年春的三个多月间,就饿死了4,000人,占总人口的 10%。据潢川、光山、息县三县统计,孤儿就达 1.2 万人之多!在全国,

据专家测算,1959 年到 1961 年的“三年人祸”中,有 3,000~4,500 万人倒毙在人民公社的“天堂”里;官方在《中国历代人口统计资料》中承认:1958 年到1961 年“非正常死亡”3,767 万人。(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笔者紧急呼吁:每年的 8 月 29 日,即中共在1958 年通过《中共中央关于在农村建立人民公社问题的决议》的那一天,理应成为“中国大饥荒纪念日”,年年铭记,岁岁不忘!)

“通向共产主义天堂”人民公社的恶果,迫使中共从 1961 年起,实行“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采取了一些比较开明和有效的补救措施,如政治上广开言路的“神仙会”和经济上的“三自一包”等亡羊补牢措施,扭转了大规模饿死人的局面,当时颇得人心。但人民公社政社合一性质基本没动,数亿农民仍像现代农奴一样,不得不在雇主和各级官僚特权阶级的监控下,长期在“瓜菜代”的贫困中煎熬。

“通向共产主义天堂”人民公社的恶果,使中共陷入分裂。党内以刘少奇、邓小平为代表的右派逐渐得势,毛泽东的权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迫使他不得不退居二线。不甘心身居二线的毛泽东,开始在暗箱里策划向刘、邓兴师问罪的文化大革命。

毛泽东死后,右派发动宫廷政变,击败了毛左集团核心“四人帮”,宣布文化大革命为“浩劫”。1978 年,在邓小平、中共的黙许和支持下,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十八户农民签订“血”约,揭“书”而起,砸开了人民公社枷锁,率先分田到户。1979 年9 月,中共在四中全会上,通过了《关于加快农业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承认小岗农民分田到户的合法性。1980 年 9 月,中共下发《关于進一步加强和完善农业生产责任制的几个问题》,肯定了包产到户的“社会主义性质”。1982 年 12 月,在全国五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五次会议上,重新修改后的宪法规定:改变农村人民公社政社合一体制,重新设立乡政权。自此,肆虐中国农民二十四年又三个多月的毛氏人民公社,被迫退出历史舞台。接着,到了1983 年,中共在全国范围内,全面推广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推翻人民公社体制的同时,砸开了中共套在农民身上长达三十年的农业合作化枷锁,使亿万农民开始过上能吃饱饭的生活。至此,毛氏人民公社和它的前身共氏农业合作社,都被扫進历史垃圾堆,成了千古诅咒的妖孽。

Reply to this note

Please Login to reply.

Discussion

No replies y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