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尽头

周末逢雨，反正无聊，给大家说说我的Fisterra经历：

这里叫Fisterra。如果对欧洲语根有点认识就不难理解：

“Fis-”和finish、结束有关。

“-terra”是泥土，如terracotta是陶土制品。

Fis+terra就是“泥土”+“结束” 。

……大地到这里就没有了……“地尽头”。

我就是因为亦舒提过这个浪漫的名字，所以很年轻就一直向往（她还提过另外一个地方叫“天不吐”，两个地名刚好很苍凉感的一天一地，后来我也去了），当然她其实不是指这里（中世纪欧洲有几个不同地方被称为“地尽头”），当然其实我祖籍海南岛也有一个充满东北人的景点叫天涯海角，反正无论如何，这是我很年轻就加在自己bucketlist上的一个活动和地点。

十多年前我和朋友去欧洲玩……不怕大家笑话，我是用了微博后莫名其妙被一些人视为“博学”的，其实我就是一个没有常识的弱智……我的地理知识等于0，一直以为西班牙是在墨西哥附近，无意中看到地图，咦？原来西班牙在法国隔壁？也许是因为传说中的中年危机什么的，在行程快结束时我突然冲动，索性快闪，改了机票，直接去地尽头附带徒步Camino（别人是因为走Camino顺便去地尽头，我是为去地尽头顺便走camino）。

当时走的是法国路，我没有预先做攻略，路上买了一本英文的《朝圣指南》。

现代是从法国/西班牙边境的一个山开始的（古代是从巴黎雅各教堂开始），第一天翻山，山顶就已经属于西班牙国境，可是我是从法国之路的山脚开始走，实际没有从法国国土起步。走了30天+到达，然后和@roseluqiu 一样，没有徒步去地尽头，我是坐大巴去的。

地尽头其实不是天主教雅各之路的尽头（后者是以大教堂为终点的，和地尽头完全无关），而是基督教出现以前就有的凯尔特信仰：古代人认为这里是大地的终点，再出去就是有海怪的汪洋大海然后海水流下黑洞式的宇宙深渊什么的。按照传统，他们从家乡徒步走圣路（后来被天主教吸收，变成了现在的天主教雅各之路），连绵千里历经千辛万苦，最后来到大地的边际，在日落时刻，在海边脱下旧衣烧掉，进入海里泡浴，然后起来换上新衣，以一个重生的我的身份开启第二人生。

我本来也觉得这应该是指古代的事，可是我在海边看到一个本地人在裸泡。而且，我看书说“裸体进入大海重生”，画面感是象征性地泡一下，可是这个本地人是在浅水处在用自己带来的浮石悠闲地在磨脚皮。噢。原来还在保存传统，太美好了！

我思前想后几分钟做出了违背祖宗的决定，我也入乡随俗，脱光入海搞一下这个文青式的“重生”。那海水特别冷泡冰水似的，重生没重生不知道，可是感觉可能会冷死。

本来就是个懒洋洋的周日下午嘛，附近没啥人。岸边稍远高处有几个中老年女人，她们在围观我们，有的还吹口哨调戏。看就看呗，反正又不认识，而且很远看不清。

没多久后，来了几个警察，特别生气，用喇叭大声喝令我们马上上岸穿回衣服。我和本地人就上岸了，穿好衣服。

警察很愤怒一直对我骂，听不懂就改说英语：这里是西班牙不是你爱干嘛干嘛的你已经严重犯法巴拉巴拉。我就觉得有点种族歧视，指着那个同时被喝令上岸的人：你们本地人不也是这样？干嘛只是骂我？警察说：他是德国游客啦拜托！看他泡个澡都全套装备就知道是德国人啦！他也得处理，我们一个一个来处理。

我还是不服气，打开我的书给他们看：你看！这里说明是要这样……脱下衣服烧掉……放下旧我……裸体…….重生……你自己看有没有！只有一个警察能看英文，他看了很久，翻来翻去，然后指着一页给我说：你看这里！我看了，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他说：15XX年，看到没？15XX年啊兄弟！这是16世纪傻逼英国佬写的古代朝圣指南！现在没有这样干的，这是犯法的！你等着，我们要处理你！这里是Galicia（注意：他是Galicia，没有说西班牙。以后大家如果有去到可以留意，他们都以Galicia自居，对西班牙不很买账），不是你爱干嘛就干嘛的！

我知道自己理亏了，迅速用英语和德国佬交换了几句，他说没啥事的，他们显示一下自己的权威就放入的了，别担心。

我就想了，几十年人生，不就是用来经历的吗？这又不是中国，不就裸体一下吗？顶多在西班牙被关几天，还能怎样？我就气定神闲等着警察看怎么处理咯。

警察态度其实很明显，就是小地方有一点点权就觉得自己很牛逼那种。他们其实就是要我和德国人求饶服软。可是我们都不理他们，自己在用英语聊着Melide的八爪鱼、领证书排队很麻烦、美国人讨厌、各种朝圣心得…….就是没理警察。

现在警察很生气，又叫了几个来，可能一共有4、5个那样，估计是全镇日夜班全部都来了，都在用西班牙语商讨。警察就这样轮班审问我们两。由于不懂英语，他们轮着上，车轱辘话来回倒腾……你们知道错没有？你们知道这犯法吗？你们不知道要遵守本地法律吗？……我自知理亏，虽然出于无知可是确实就是违法嘛，所以我没很硬气，可是也没检讨，就等着被抓去坐一晚咯。警察不断换着人过来，很凶，好像我们是杀人凶手似的。

围观的中老年女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评头论足特别兴奋，看来这是小镇几年来最大案件了。这时候，我看到一个警察还偷偷捏了一个围观中年女的屁股，女人笑着打开他的手，两人明显不是夫妻可是有暧昧。我看到他们都在调情，就知道只是在吓唬我们，不可能出多大事，顶多拘留一晚，那么我还可以发抖音，不是必须去神社尿尿那么low也能博到流量的嘛（Ok，当年其实还没有抖音啦）。

然后，一个警察突然指着手表，对其他警察大声喊话，其他警察纷纷看手表，然后陆续自己上自己车各回各家招呼都没打。几秒前还在很凶的，现在也没说算了，也没说放人，也没任何警告，留下还在聊怎样去脚皮的话题的我和德国人。我看了看我的手表，是傍晚7点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