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塞斯:关于自由的银行业论述的几点意见

《人的行动》第四篇 交换学或市场社会的经济学

第十七章 间接交换

第12节附 关于自由的银行业论述的几点意见

银行学派说,银行如果只做短期放款的业务,便不可能过度发行钞票。当贷款到期偿还时,钞票便从市场上消失,回到银行手中。然而,只有在银行收缩放贷金额时,这事才会发生。(但是,即使这样,它也不会撤销先前扩张信用的效果;只是在该效果之上添加一个后来的信用紧缩效果。)银行通常的作法,是以贴现新商业汇票,取代到期还款的旧商业汇票。于是,对应于旧贷款的偿还、而从市场收回的钞票,银行又重新发行了同等金额的钞票。

在自由的银行业体制下,使信用扩张受限的那个连锁效应,以不同于银行学派所说的方式运作,完全不涉及前述所谓Fullarton原则所想象的过程。它是由这个事实引起的:信用扩张本身不会扩大相关银行的客户群,亦即,把相关银行的即期债务视为货币替代物的人数不会增加。如前所述,当一家银行单方面过度发行信用媒介时,该银行的客户对非客户的支付金额会增加,因此它所发行的货币替代物被非客户要求赎回的数量也会跟着增加。于是,迫使扩张信用的银行重新收缩信用。(Vera C. Smith,在她值得称赞的著作中,The Rationale of Central Banking (London, 1936), pp. 157 ff.,对于这个最根本的事实,没给予适当注意。)

在支票存款方面,这个事实从来没遭到质疑。显然的,一家扩张信用的银行会很快发现,在它和其它银行清算时,已遇到了困难。然而,人们有时候认为,在银行发行的钞票方面,情况是不同的。

交换学在处理货币替代物问题时,主张:货币替代物被某一数目的人们当作货币处理,亦即,它们像货币那样,被某些人在交易中付出和接受,也被某些人保持在现金握存中。关于货币替代物,交换学所说的一切,都预设这个情况。但是,我们决不可荒谬地认为,任何银行所发行的每一张钞票都实际成为货币替代物。发行银行必须享有特殊商誉,才能使一张钞票变成一个货币替代物。人们对于银行在任何时候立即、免费对持有者赎回每一张钞票的能力或意愿,只要有丝毫的疑虑,这个特殊商誉就会遭到伤害,从而该家银行所发行的每一张钞票就会失去货币替代物的性质。我们可以假设,每个人不仅愿意得到这种有问题的钞票作为借款,而且也宁可收取它们作为当下接受偿付的手段、也不愿再多等待一段时间。但是,如果关于它们的主要性质存在任何疑虑,人们将会急忙把它们用掉。人们将在现金握存中,只保持货币,和他们认为绝对安全的货币替代物,而把那些可疑的钞票尽快处理掉。这些钞票将会被折价交易,而这个事实将使它们迅速涌回发钞银行,因为只有该家银行必须按面值全额赎回它们。

回顾欧洲大陆的银行业发展情况,可以把这里的问题说得更为明白。在欧洲大陆,对于商业银行创造支票存款的金额,并没有任何法律限制。它们按理能够采取英美语系国家里的银行所使用的那些方法,发放循环信用、从而扩张信用。然而,一般民众并不准备把这种银行存款当作货币替代物处理。一个收到支票的人,通常立即把它兑现,从银行领走票面金额的货币或货币替代物。所以,对一家商业银行来说,除非金额微不足道,否则不可能以贷记借款人账户的方式发放任何贷款。因为一旦借款人开出支票,银行就会被提领该张支票面额的货币。只有一小群大企业把存放在它们国家中央发钞银行的存款(注意:不是存放在商业银行的存款),当作货币替代物处理。虽然大多数这些国家的中央银行,在存款业务方面,不受任何法律限制,它们却不敢使用存款作为大规模信用扩张的载具,因为会把存款货币当作货币替代物的客户人数太少了。银行钞票实际上是循环信用和信用扩张的唯一载具。类似的情况,过去存在于世界上所有不采用英美语系银行业务方法的国家,现在大体上也大多存在。

在十九世纪八〇年代,奥地利政府推行一个计划,在邮政储金汇业局设立一个支票存户部门,藉以普及化支票簿货币。这计划在某一程度内算是成功。把邮局这个部门的账户余额视为货币替代物的客户群,比该国中央发钞银行支票存款部的客户群还更为广泛。这套制度后来被一九一八年继承Habsburg帝国的新奥地利联邦保存下来;也被许多其它欧洲国家实行,例如:德国。必须强调的是,这种存款货币,纯粹是政府的一项业务,而这套制度授予的循环信用也完全贷予政府。值得注意的一个特点是,奥地利邮政储金机构的名称,不是储蓄银行,而是储蓄局(Amt),而国外的模仿者大部分也都使用这个名称。在大部分非英美语系国家,除了政府邮政系统的这些活期存款,银行钞票是循环信用的唯一载具。(政府控制的中央发钞银行的存款,在某一很小的程度内,也是循环信用的载具。)在讲到这些国家的信用扩张时,我们几乎完全在说银行钞票的增加发行。

在美国,许多雇主以开立支票的方式,支付薪水、甚至工资。只要这些受款人立即兑现收到的支票,并且把全部金额从银行提领出来,这种支付薪资的方法,只意味摆布钱币和钞票的繁重负担,从雇主的出纳身上移转到银行的出纳身上。它没有任何交换学上的意义。如果所有人们都这样处理收到的支票,银行存款便不是货币替代物,便不可能用作循环信用的载具。完全是由于实际上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民众把银行存款视为货币替代物,才使得银行存款成为普遍称为支票簿货币或存款通货的东西。

把自由银行业概念,和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发行钞票、从而都可以自由欺骗民众这样的印象,联想在一起,是一个错误。人们时常提到曾被Tooke(译者注:Thomas Tooke (1774-1858),英国经济学家,银行学派的代表性人物。)引用过的一句出自某一不知名的美国人的警语:“自由的银行业,就是自由的坑蒙、拐骗。”然而,在银行可自由发行钞票下,银行钞票的使用习惯,即使没被彻底扑灭,也将大幅缩小。一八六五年十月二十四日Cernuschi在法国银行法审查听证会上提出的,正是这个想法:“我相信,所谓自由银行业的体制,将导致钞票在法国完全遭到扑灭。我希望赋予每个人发行钞票的权利,以便不会再有任何人接受任何钞票。”(参考Crenuschi, Contre le billet de banque (Paris, 1866), p. 55。)

有人可能坚持这样的意见:钞票比钱币更便利好使,因此基于方便的考虑,人们乐于使用钞票。如果情况真是这样,人们将愿意支付额外费用,以避免他们装满一口袋沉重钱币所造成的不便。因此,在早期,偿付能力毫无问题的银行所发行的钞票,交换价值稍微高于金属货币。也因为如此,旅行支票相当受欢迎,尽管发行旅行支票的银行要收取一定的发行手续费。但是,这个事实和这里讨论的问题没有任何关系;它不是可以用来为各种促使民众使用钞票的政策辩护的理由。各国政府不是为了让逛街采购的女士免于不便、而促使人们使用钞票。各国政府的主意,是要降低利率,是要给它们的财政部打开一个低利贷款的来源。在它们看来,增加信用媒介数量,是增进国民福祉的一个手段。

各种钞票并非不可或缺,即使它们未曾存在过,资本主义所有的经济成就还是一样会达成。此外,存款货币做得到所有钞票能够做到的事情。而且,要为政府对商业银行存款业务的干预作辩护,也不可能引用“保护贫穷无知的工薪阶级和农夫,免于邪恶的银行家伤害”这个伪善的借口。

但是,有些人可能会问,如果多家商业银行组成一个卡特尔,那会怎么样呢?难道各家银行不可能勾结起来,以便无止境地扩大发行它们的信用媒介?这个反对自由银行业的理由,是荒谬的。只要一般民众没因政府干预、而丧失从银行提领存款的权利,便没有哪一家银行能够冒自毁商誉的风险,和一些商誉不如自己响亮的银行勾结在一起。我们决不可忘记,每一家发行信用媒介的银行都处在一个相当不确定的危险位置。它最有价值的资产,是它的信誉。一旦产生任何关于它是否完全值得信赖、是否有偿付能力的疑虑,它必定破产倒闭。对一家信誉良好的银行来说,把它的招牌和商誉比较差的其它银行招牌连结在一起,无异于自杀。在银行业自由体制下,银行卡特尔将摧毁国家整个银行体系,对任何银行都没有好处。

信誉优良的银行大多因为保守经营和不愿意扩张信用而遭到指责。在那些不值得银行授信的人们看来,限制信用扩张,显然是一种恶行。但是,在银行业自由体制下,限制信用扩张却是银行经营首要和最高的准则。

对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要想象自由银行业的情况,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因为他们把政府干预视为理所当然和必要的一回事。然而,我们必须记住,政府干预银行业,是以一个错误的假设为根据的;它误以为,信用扩张是永久降低利率的一个适当手段,除了麻木不仁的资本家,不会伤害任何人。各国政府所以干预银行,恰恰因为它们知道,自由银行业会把信用扩张限制在狭窄的范围内。

有些经济学家断言,就银行业目前的状况来说,政府对银行业的干预是合理的;他们这个说法,也许是对的。但是,银行业目前的状况,不是未受干扰的市场经济运作的结果。它是各种政府措施,企图实现大规模信用扩张所需条件,造成的结果。如果政府从未干预,银行钞票和存款货币的使用,将仅限于对分辨银行有无偿付能力知之甚详的那些阶层人士。大规模的信用扩张将不可能发生。现在,普通人怀着迷信的敬畏,看待每一张被国库或国库所控制的机构印上法币这两个魔术字眼的纸;这种迷信的四处散布,是政府一手造成的。

政府对目前的银行业经营状况进行干预,如果目的是要阻止或至少严格限制进一步的信用扩张,藉以清除不好的银行业情况,那么是值得辩护的。然而,事实上,当今政府干预的主要目的,却是要加剧进一步的信用扩张!这个政策注定会失败;迟早一定会造成大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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