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班是学英语嘛? 我也想去上[允悲]
@寒江独钓僧
#我的美国路# (10)培训班的同学们
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一条看不见的轨道。哪怕起点完全一样,列车也终究会驶向不同的方向站台。
今天我就讲讲培训班小伙伴的故事。虽然只有短短两个月,却成了我此后许多年里,回忆最清晰的一段时光,因为那是我在这片土地上,第一次遇见一群“和我一样的人”,差不多年龄,差不多来美国的时间,差不多的一穷二白。
培训班一共十二个人。五个男生,七个女生。
我年纪偏小,倒数第三,但其实大家差距并不大,前后也就七岁左右。那时我们都还年轻,脸上带着一点倔强、一点局促,还有对未来模糊却真实的期待。
五个男生里,有一对从香港来的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他们和我们交流不多,基本上都是两个人自己聊天。他们没多久就离开了培训班,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人生中,有些人就是这样,只陪你走一小段路,连告别都来不及。
还有一个男生,学完之后,干脆不找工作,转身去学修车。我们当时并不太理解,但也没人多问。后来,他也很快消失在我们的世界里。
剩下的那个男生,是当时我们眼里的“成功人士”。他进了一家红酒批发公司,底薪和我差不多,但有业绩提成。据他说,算下来时薪能超过十五美元。放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相当体面的收入了,至少在我们这群刚站稳脚跟的新移民眼里,是值得羡慕的。每次聚会,他脸上总是带着一种从容和笃定的笑容,在我眼里有些张扬(也许是我小小的嫉妒吧)。那笑容里有对现实的把握,也有一点对未来的自信,像是已经提前看见了自己会走到哪里。为了后面的叙事方便,我就叫他 J先生 吧。
七个女生里,每个人都很不一样。
有一位原本就在餐馆打工。她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培训结束后,她并没有犹豫太久,想了想,还是回到了那家熟悉的餐馆,像是回到一条早已走惯的路。
在培训班的时候,我就隐约感觉到她的不同。她每天都浓妆艳抹地来上课,香水味在她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便在教室里铺展开来,既不张扬,也不掩饰,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她只是暂时坐在这里,并不真正属于这里。
她和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点距离。但那不是轻视,更不是傲慢。那种感觉,我分得出来。她和我们说话时,眼神是温和的,笑容也是真诚的,没有居高临下的意味。只是她见过的世面、走过的弯路,已经让她很难再把未来寄托在这间教室里。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疏离,并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经历不同。有些人,哪怕在同一张课桌前坐过,也注定只能在彼此的人生中擦肩而过,成为礼貌而安静的路人。
还有一位,毕业没多久就结婚了。对象是唐人街一家超市肉铺的伙计。她结婚时请了我们,我那天抽不开身,没去,只托人送了一个五十美元的红包。听说婚后不久就怀孕了,此后再也没出现在我们的聚会中。
另外几位,各自走进了现实生活最常见的入口:一位去了银行做出纳;两位进了旅行社;一位和我进了同一家公司,就是广州来的那位;还有一位,去了会计师事务所做前台,她就是来自珠海的同学。
三个月后,我们第一次毕业聚会。是J先生召集的。
那次一共来了九个人,除了那对香港双胞胎和去学修车的男生,几乎都到齐了。这也是后来所有聚会中,人数最多的一次。J先生请客,饭菜不错。他话比平时多,笑得也更大声一些。我们不知道他是热情,还是想证明些什么。
那次聚会,我们还商量着给培训班的三位老师送礼。我那时不懂这些,只出钱,让女生们去操办。
第二年的聚会,还是J先生组织。他那时刚从国内回来,身边多了一位太太。据说是大城市的,长得很好看。我们第一次见她,客气而生疏,又递上了红包,像是完成某种仪式。
那次没来的,是已经结婚生子的那位女生;还有那位就是本来在餐馆工作,后来去找她的时候,管工说她已经辞职了,我们也就再也联系不上她了。
第三年的聚会,J先生依然是发起人,但他的太太没有出现。那天我们的话少了许多,工作、房租、未来、家庭,每个话题都像是碰了一下,又迅速移开。每个人的路都已经不同了,哪怕在同一个城市,共同话题也逐渐少了。
第四年,聚会的召集人换成了一位旅行社工作的女生。那时她已经辞职,和男朋友一起开了一家小店,卖塔可,就是墨西哥卷饼。她的未婚夫是个墨西哥小伙。小店不大,只有四张桌子,大多数客人买了就走。我们合买了一个花篮,祝他们生意兴隆。
J先生没有来。有位知情的同学说,他的太太来美一年多后,突然失踪了。对他的打击很大。他依旧在那家酒厂上班,却不再愿意露面。我们谁都没有再去追问。
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聚会。
再后来,我进了药学院,生活突然变成一条狭窄而陡峭的路。上课、实习、考试、执照,一件接一件。等我终于抬头,发现那些曾经并肩坐在教室里的人,已经全部走散。
多年后的一天,我在Costco偶然遇到了那位曾和我一起工作过的广州女生。我们推着购物车寒暄了几句。她说,那家公司林姓老板退休后把店卖了,新老板不好相处,她便离职了。那时她在赌场当荷官。我们互相祝福,然后各自推着购物车离开,再没联系。
而关于我太太——你们大概已经猜到了。(图一)
那位来自珠海、在会计师事务所做前台的女生,就是我在美国的第一个女朋友,也是后来与我生活了三十年的人。
我们是在培训班的最后两周,才慢慢确认了彼此的关系。现在回头看,时间点刚刚好。早一点,或许谁都没有准备;晚一点,就可能各奔东西,从此只是名单里一个模糊的名字。幸好是那样。要不然,这一生,很可能就在那两个月的课堂上悄无声息地错过了。
她祖籍台山。父亲自小去广州读书,学医,后来被分配到珠海。她是在珠海长大的。她的外公早年去了澳门,又辗转到纽约,生了十个孩子,她母亲排行第六。这次移民,是她母亲在美国的弟弟妹妹为他们申请的。
从一开始接触,我们就隐约知道彼此不同。
她内向,不喜交际,世界很小,却很稳。家,是她的全部秩序。她最大的乐趣,是把家里一切整理得井井有条。每次我有朋友来,她总是泡好茶,然后借口躲入厨房。
而我,恰恰相反。我喜欢人,喜欢外面的世界。我那间办公室,永远是家里最乱的地方。
三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去年,在办理财产信托时,我们发现了一件荒诞又真实的事。结婚证上的名字,竟然是错的。她的身份证和姓名,与结婚证完全不符。法律上,这意味着:我从未真正和她结过婚。
律师的建议简单而冷静:先离婚,再结婚。
两周后,我们会去法院办离婚手续。
她半开玩笑地说:“要是离婚后你跑去结婚,那我们就真的分开了。”
我笑着回她:“没关系,财产都在你名下,担心不结婚的,反而是我。”
人生就是这样奇妙。
上海与珠海,千里之遥;
在国内,我们绝不可能相遇。
却在异国他乡,在我踏上这片土地不久之后,命运让我们坐在了同一间教室。
三十年弹指而过。
列车已驶过太多站台。
只是,不知道这一段,
是否还能继续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