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消失的那一天》

今天是我踏上长达一个月旅程的第一天。对我来说,这次离家不同于以往的短暂外出,它意味着我要和我的四个孩子,分开整整三十天。

在这之前,我们从没真正“分开”过。最远的距离,也不过是一个白天的跨度——早上他们醒来前我出门,晚上他们刷牙前我回家,仍能赶上拥抱、讲故事,哪怕只是三五句话。日子忙碌而重复,却也充满了熟悉的亲昵。

Yuki是第一个感受到这次分别严重性的。几天前,当她得知爸爸要离开那么久时,哭得梨花带雨。后来每次话题一碰到“爸爸要走了”这两个字,泪水就像开关一样自动启动。

昨晚她甚至坐在我腿上,很认真地问我:“爸爸,Are you close to die?” 我也一本正经回答她:“还没有,我还健康,但是我岁数比你大很多,和你相比我是close一点的。”她又转头看姥姥:“姥姥呢?”我说:“姥姥身体也很健康。”

可能是因为我要离开,她最近特别黏我,还问到了生离死别的问题,我安慰她:“一个人如果close to die是会看得出来的,会生很重的病的。”

今早唤醒他们道别时,Yuki又哭了两次。大儿子则更含蓄地用英语说:“I’m about to cry.” 至于两个年纪最小的,我猜他们还没意识到什么真正的“分别”,可能要过几天,等他们发现爸爸真的几晚没出现在浴室门口提醒他们刷牙时,才会开始觉得“不对劲”。

我们家的日常是高度协作的。我太太掌管早餐和晚餐,一切采购,就医,现在又添了个上班的重任。我则是孩子们晚上刷牙、洗澡、更衣、讲故事这套流程的主力。尤其是四个孩子的洗澡工程,曾让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开了个家庭澡堂。后来调教两个大的慢慢学会了自己洗,我才从“泡泡战争”中半退休,除了还要给两个小的洗澡之外,只负责水温、水位和收拾残局。

周末是我们家长的轮班制。我负责周六上午的出行安排,带他们去附近“有鹿的森林”郊游、或者哪怕只是儿童公园疯跑,下午继续在车库外面玩,让我太太有机会完整“躺平”一天。周日上午她带他们去教堂做礼拜,孩子们则在主日学校混迹于绘本和蜡笔之间。下午的轮班又交还给我,恢复“父系带娃”的江湖地位。

而今天早上,就在我终于打包完行李,准备和我太太一同出发去火车站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保温杯不见了。她在车上等我,我冲回家楼上寻找。

当我再次踏入客厅时,看到的画面让我一时间产生了某种“超现实”感:

沙发的一头,哭了几次的女儿端坐在她惯常的位置——她的“王座”;另一头,小儿子安然靠着扶手,拿着他最爱的奶瓶,像极了刚结束一场探险的战士;地毯上,小女儿坐在玩具架旁边;中岛的吧凳上,大儿子沉浸在他的iPad联网游戏里,眉头时不时皱起又舒展。

四个小小的灵魂各自被iPad吸引,占据着他们各自的小宇宙角落,全神贯注。这是一天中,除了他们入睡之外,家里最安静的时刻。

我从楼上下来穿过他们,没人察觉。我拿起保温杯,往门口走,又一次穿过他们,还是没人注意。

爸爸再次悄悄离开了这个家。

这一次,没有哭声,也没有道别。只有每个人的脸蛋隐隐反射着iPad屏幕的微光。

如果不是因为刚才Yuki的眼泪,我几乎会以为——他们早已准备好,迎接我这个“父亲角色”的暂时消失。

可我知道,不是的。他们只是短暂进入了自己的节奏,而我,只是意外地亲眼见证了:孩子们,是如何在不知不觉中,悄悄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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