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族自决权与公民自决权

(摘自:米塞斯《全能政府》,可二译本)

自由主义的敌人努力证否(disprove)自由主义关于资本主义和民主政府的价值的义理,他们失败了。那么,在批评自由主义纲领的第三部分——在不同民族和国家之间实现和平协作的意见——时,他们是否更加成功?回答这个问题时,我们必须再次强调,民族-国家化原则并不是自由主义用以解决国际问题的方法。自由主义者竭力主张自决。民族-国家化原则是中欧和东欧民族解释自决原则的产物,后者从未充分领会自由主义观念的含义。民族-国家化原则是对自由主义思想的歪曲,而非完善。

我们已经表明,盎格鲁-撒克逊和法兰西自由主义观念的先驱们并不了解这些问题。当这些问题凸显时,传统自由主义的创造性时代已经落幕。伟大的领军者已不在人世。自由主义的追随者们站上了历史舞台,他们没有能力成功击败日益滋长的社会主义和干预主义风潮。这些人缺乏处理新问题的力量。

然而,老派古典自由主义回光返照的小阳春(Indian summer)时代,却产生了一份配得上法国自由主义伟大传统的文献。诚然,欧内斯特·勒内(Ernest Renan)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自由主义者。在社会主义面前,他有所让步,因为他对经济学理论的理解相当贫乏;因此,他对其所处时代的反民主偏见太过宽容。但是,他的著名演讲《什么是民族?》(Qu’est-ce qu’une nation?)深受自由主义思想之启发。1882年3月11日,勒内在索邦大学发表了这番演讲。这是西方传统的自由主义者在国家和民族问题上的最新成果(the last word)。

为了正确理解勒内的思想,有必要记住,对于法国人和英国人而言,“民族”(nation)和“国家”(state)是同义词。当勒内问:什么是民族(nation)?他的意思是:应该由什么决定各个国家(state)的边界?他回答道:不是语言共同体,不是建立在共同祖先之血统基础上的种族亲缘关系,不是宗教上的意气相投,不是一致的经济利益,不是地理或战略考量,而是——人民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民族是希望同处一国生活的人类之意愿的产物。勒内的讲座用来更大的篇幅来展示这样一种民族-国家化精神是如何产生的。

民族是一种灵魂,一种道德原则(“une–me,un principe spirituel”)。勒内说,通过不断表明其在同一个国家内进行政治合作的意愿,一个民族日复一日地确定其存在;就像是公民日复一日地投票决定其存在。因此,一个民族无权对一个地区说:你属于我,我要带你走。地区由其居民组成。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说谁有权发声,那就是这些居民。边界争端应该通过公民投票解决。

对自决权的这种解释与民族-国家化原则的解释有很大区别,认识到这一点很重要。勒内心目中的自决权不是语言族群的权利而是个人的权利。它源于人的权利。“人既不从属于他的语言,也非从属于他的种族,人属于他自己”。

从民族-国家化原则的观点看,存在像瑞士这样由不同语言的人组成的国家,与盎格鲁-撒克逊人和法兰西人并不急于将所有讲自己语言的人统一到一个国家中一样,都是反常的现象。但对勒内来说,这些事没什么不合常规。

与勒内说出来的话相比,他没有说的话更值得注意。勒内没有看到语言少数族群(linguistic minorities)问题和语言变迁问题。征询人民的意见;让他们决定。一切都妥当了。但是,如果明显的少数派反对多数人的意愿呢?对于这一异议,勒内没有作出令人满意的答复。他宣称,公民投票可能导致传统民族的解体和小国体系(如今天我们说的巴尔干化[Balkanization]),由于这一顾虑存在,自决原则不应滥用,而只能以一般方式(a general way)使用(d’une façon très générale)。

勒内的精彩论述证明,对那些在东欧造成威胁的问题,西欧并不熟悉。勒内以一个预言为他的一本小册子作序:我们正冲进那些破坏与毁灭之战,因为世界已经放弃了自由联合原则,并像它曾经赋予各王朝一样,赋予各民族兼并那些反对兼并的区域之权利。但是,勒内只看到了问题的一半,因此,其解决之道也只能是半途而止。

然而,如果说自由主义无法解决这一领域的问题,那就错了。自由主义关于民族与国家共存合作的提议只是自由主义全部纲领之一部分。自由主义者能意识到,这些提议只能在一个自由的世界里起作用。社会、经济和政治组织自由化计划的主要优点,正在于它使民族间的和平协作成为可能。在反自由主义的世界里,自由主义的国际和平纲领无法实现;在干预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时代,自由主义的国际和平纲领必然失败。这并非该纲领的缺陷。

为了领会这一纲领的含义,我们需要设想一个自由主义至上的世界秩序。在这个世界秩序中,要么所有国家都已经自由化了,要么当自由国家联手时足以击退军国主义侵略者的侵犯。在这个自由的世界,或者说这个世界已自由化的那部分地方,生产资料属于私人所有。市场的运作不受政府干预的阻碍。不存在贸易壁垒;人们能如其所愿选择生活和工作地点。地图上划定了国界,但是边界并不妨碍人的迁徙和商品流通。拒绝给予外人的那些权利,本地人也同样不能享有。政府及其雇员的行动严格限制在保护生命、健康和私有财产免受欺诈或暴力之侵犯的范围之内。政府不歧视外国人。法院是独立的,有效保护每个人不受官僚的侵犯。每个人都允许表达、写作和出版那些他喜欢的东西。教育不受政府干预。政府就像守夜人,公民托付政府掌控警力。官员被视为凡人,而非超人或有权利和义务监控人民的父母般的权威。政府无权命令公民在日常讲话中必须使用什么语言,和以什么语言养育子女。如果当地有相当数量的居民讲某种语言,行政机关和法庭必须使用这种语言与每个人打交道。

在这样的世界中,国家的边界划在哪里不会有区别。扩大自己所在国的领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特殊的物质利益;自己所在地从国家中分离出去,也不会有人蒙受损失。国家领土的所有组成部分是否存在直接的地理联系,或者是否被属于他国的领土隔开,也无关紧要。该国是否拥有临海的海岸线,在经济上并不重要。在这样的世界中,每个村镇或地区的人民都可以通过公民投票如其所愿决定它们归属哪个国家。不会再有战争,因为不存在激励侵略的动机。战争不会有回报。陆海军是多余的。警察足以打击犯罪。在这样的世界,国家不是什么玄奥的东西,它只繁育安全与和平。它正是如拉萨尔所蔑称的“守夜人”,但是,它以令人满意的方式完成了这项任务。国家不会将公民从睡梦中惊醒,炸弹不会落在公民的屋顶。如果有人深夜敲门,此君也必非盖世太保或者格别乌(O.G.P.U)。

我们不得不身处其间的现实,与理想自由主义的完美世界大不相同。但这只能归咎于人们因为国家控制主义而拒绝自由主义。政府本来或多或少是有效的守夜人,但是人们让政府担负了许多其他职责。并非是自然、或者某些不受人类控制的力量之作用、或者某种不可避免的必然性,而是人们的行动导致了国家控制主义。人们深陷辩证法的谬误和狂热的幻觉,盲目相信错讹的学说,被嫉妒和无法餍足的贪婪带偏了,他们嘲讽资本主义,而以一种正在持续引发冲突的秩序取代资本主义体系,这种秩序无法找到和平解决之道。

注:

可二先生的译本因众所周知的原因尚未出版,如需电子版可添加公众号“可二碎碎念”向他索取。可二的译本添加了海量的译者注释;对米塞斯知识广度和深度稍有了解的读者应该很清楚,这样数量庞大的注解意味着什么。

Reply to this note

Please Login to reply.

Discussion

No replies y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