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康民:走秘密通道的四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
1975年元旦过后不久,我忽然接到通知,要召开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了。
港澳地区的代表们出发虽是同一天,但为了保密,是分别到了深圳再集中的。那时候没有直通火车,也没有直航飞机,到大陆只能通过罗湖海关。
过了罗湖桥进入深圳,在火车站 的贵宾室大家才集合在一起。这时,大家才知道了彼此的代表身份。吃过午饭,乘车赴广州,住进了珠岛宾馆。
会议的规定是:“未经批准,不得外出,不要向外打电话,不要会客。”基本上是切断了与外面的一切联系,开会前消息一点不透风。
到了宾馆,打开衣箱,我才发现收拾行李太匆忙,忘了带上一柄牙刷。
宾馆不供应牙刷,也没有小卖部,去哪里找一柄来呢?外出不可能,打电话不可以。告诉接待人员,他们也颇感棘手,但答应帮忙。结果是第二天才能弄到。
到了北京军用机场,挂上窗帘的大巴士把我们送到了西苑宾馆。
西苑宾馆,占地面积很大,也很陈旧。多数房间并不附有洗手间,而且饭堂和住宿的这一栋并不连在一起。
每天三次就餐时,都得跑个二三百公尺。一月份,北京天气很冷。从有暖气的房间出来,通过一个广场和甬道,再进入有暖气的饭堂,一出一进,一冷一热,使人很容易感冒。
保安部门经常来个通知,说苏联和东欧“修正主义集团”使馆的车子,常在附近徘徊窥伺,进行侦察,要我们提高警惕。说去饭堂的时候,走路尽量要往边靠。吃三顿饭,要缩头缩脑地出入,真令人啼笑皆非。
第一天去人民大会堂开会,为了保密起见,通知要走秘密通道。
晚饭后,点好人数,乘坐大巴士出发。先去一家大宾馆,然后由该宾馆的地窖走入地下通道。
那条地下通道有五六公尺阔,大概可以行驶小汽车。但据说首长们的汽车,还有另外一条地下通道可达。
通道只有微弱的灯光,总之随着人流走,并拐了几个弯子。走了40分钟左右,便到达大会堂。现在完全记不起来,是从哪一个梯口,进入大会堂会议厅的。
这一次的人大会议,只有开幕和闭幕的两次大会,剩下的是几次的各省市代表团的会议。没有小组会,而且根本也没有认真讨论过宪法草案和政府工作报告。人选也没有什么酝酿。因为,这些文件和人选都是“无产阶级司令部”决定的,包准没错。所以,即使是有限的几次代表团的会议,实际上也变成了“表忠会”。发言的人,都是谈毛主席和共产党对自己的关怀,说把一个普通工人或农民,或者是一个不懂事的“娃娃”,培养成全国人大代表,这个恩情说不完。记得有一位中医院的赤脚医生,说得十分激动……于是,嘶哑的声音,激昂的口号,此起彼落。
当时的港澳地区的人大代表,好像都没有发过言。上台讲的都是“忆苦思甜”的工农群众。应该说,港澳代表当时还是受到另眼相看的。“海外关系”的阴影仍然笼罩着大部分内地人。虽然说是“统战对象”,但“港澳关系”,并不吃香。
说起记者,和今天可大不相同。因为会议秘密进行,港澳记者当然不可能有。内地记者虽然参加了大会,但也不会来采访我们。是觉得我们没有忆苦思甜的采访价值呢,抑或谅解我们仍然处于“地下”状态?这就无从探究了。
在酝酿选举领导人的时候,只有一张名单,并无任何简历。一些陌生的名字,引起了不少疑问。副总理候选人孙健,副委员长候选人姚连蔚,大家都在问:他们是什么人?
两个女的副总理候选人吴桂贤和副委员长候选人李素文,有的人还依稀知道她们曾经是“劳动模范”。而孙健、姚连蔚呢?谁也不知道他们原来是干什么的。我当时问过赵紫阳,他说他也不知道。就是到了今天,绝大多数人还是不知道他们的底细。
在一片不知道的气氛下进行选举,当然完全是走形式。那时候,大家的民主觉悟也很低。总之,是中央提名的准没错,于是选举“一致通过”。
人大会议结束之夜,天安门、东西长安街的街灯大放光明。当晚广播中有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闭幕的消息,此时这次会议才算是公开了。
在等待无记名投票的点票工作时,3000名代表还在宴会厅美美地吃了一顿。记得吃的好像是“佛跳墙”之类的炖品,还有冷菜,总之是很丰盛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