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科长治国说起—西贝们为什么一定会死
作者:老蛮频道
今天我要讲述的,是这个国家在政治治理上的核心特征—科长治国。理解了这个词,就理解了中国政治的底层逻辑。
先说结论:任何一项政策,要在中国真正的推行下去,就必须迎合最广大的科长群体利益。
凡是对科长有利的,一定能够贯彻到底,并且还会层层加码,实施力度逐层升级。凡是对科长不利的,就一定会被束之高阁,无人理睬,这就是所谓的科长治国。
这种极具中国特色的底层政治逻辑,有着极其深刻的历史渊源,到了现在这一刻,也构成了红色政权最显著的政治特征。
从刘邦建立大一统的汉朝,一直延续到清朝末期,中国的基层治理模式都是经典的“胥吏治国”模式。
中华帝国的朝廷,财政正式供养的官员最低一层是县令,再往下的吏员,就不由财政负责了。能养多少吏员,全都由县令自己想办法。
光杆县令就靠他自己一个人,当然不可能履行任何治理职能,他无法以一己之力收税,无法断案,无法维持治安和抓捕凶犯。
于是他只能建立一套庞杂的胥吏系统,胥吏不是朝廷的政治编制,没有任何品级,在制度设定上算是完完全全的临时工,这群临时工的收入不能指望国家财政。
于是县令只能想方设法增加地方上的苛捐杂税,包括指捐、借捐、亩捐、房捐、铺捐、船捐、盐捐、米捐、饷捐、卡捐、炮船捐、堤工捐、板厘捐、活厘捐、草捐、芦荡捐、落地捐等等等等。根据陈锋教授在《纾困抑或危局:晚清杂税杂捐研究》这本书里的统计,晚清各省的全部杂税共有733种,杂捐共有1545种,杂税杂捐二者合计共2278种,这些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养活了庞大的胥吏群体。并因此建立起了真正的底层治理秩序。
然而,各位必须理解这条更加深刻的政治原理:事实上,县令才是真正的临时工。
一任任期只不过是短短的三五年而已,任期届满铁定要走,从宋代开始,帝国朝廷的铁律就是所谓“流官制度”,不允许任何一名地方官在任何一个地方长期任职,从而彻底阻止地方割据势力的兴起。
这种流官制度也被现在的红色政权全盘继承,这就意味着,县令在地方上毫无根基可言。他几乎无法发起任何大型的基建项目。
比如说水利工程,在古代社会这些项目的工期动不动就是五年十年,只有短暂任期的县令对此根本就无从着手,所以他只能竭尽所能的维持现状,安抚局面,把自己的短暂任期拖过去就算完事。
而在另一边,看起来算是朝廷零时工的胥吏群体,他们才是真正的终身任职,一辈子都会留在当地的衙门里,也就是所谓“铁打的胥吏,流水的县令”。
胥吏们才是真正控制着基层的治理权限,才有兴趣发动当地的土豪富绅兴修水利,造福桑梓。
到现代后期,每个县的胥吏人数少则五百,多则过千,从征粮征税到维持治安,再到修桥补路挖井引水,所有的大小实务全都由胥吏负责,胥吏们掌控了真正的政治资源,也具备真正的底层动员能力,没有胥吏的配合,被空降而来的县令就是个摆设,这套游戏规则被不断强化。
到了晚清时期,终于发展出了全新的底层政治规则—县令们每天深居简出,窝在衙门里当吉祥物,逢年过节出来收点贿赂,一心就是熬资历等升迁,而胥吏老爷则负责具体办事,掌控实权,久而久之,朝廷能够收到的正税规模,还比不上地方上的杂税规模的三成,并且,伴随着满清的国力日益虚弱,正税越来越难收,拖欠税款的现象蔚然成风。
然而地方上的杂税,事关本地胥吏老爷的薪水福利,那是绝对不能不交的。对老百姓来说,朝廷远在天边,县令老爷也太过遥远,还是面前的胥吏老爷每天都能看到,实实在在能解决问题,收了杂税也会真的办事,所以朝廷的正税可以不交,地方上的杂税必须优先缴纳,所谓“县官不如现管”的俗语,就是由此而来。
到了今时今日,红色政权汲取了满清政权的教训,将基层政府的办事人员全部纳入了财政体系,定义为公务人员,一起吃财政饭。
然而问题的根本并不在于底层办事人员是不是能吃上财政饭,就算吃不上他们本来也能想办法吃上,问题的本质在于,距离民生最近的是谁?
距离民生最近并且能够终身任职的公务员,才能够掌握真正的基层权柄,红色政权的所有公务人员,也就是在统计年鉴中被列为“公共管理、社会保障和社会组织”的从业人员。
截止2023年底,为1986万人,这里没有包含垄断性央企的就业人员,也没有包含学校、医院等纯粹的事业单位从业人员,如果把这些全部加起来,大概是8千万出头。
这些人里面,省部级及以上的顶级官僚人数仅约三千出头,厅局级的高级官僚约五万人;县处级的中层干部人数约八十万人;基层的科级干部人数最多,包含副主任科员在内,总人数约五百万人,乃是日常最常见的官职。
科长,是活跃在每个老百姓身边的最接地气的官僚,即便是分散到14亿国人里,这五百万科级干部,也是一股相当庞大的力量了,更关键的情况在于,绝大部分科长都是终身任职,在原有的单位一干就是一辈子。
从比例上看,每100名科长,只有16名有可能晋升为处长,顶上就只有这么多位置,而一旦被晋升为处长,就不再是终身任职了,为了防止出现政治上的小团体,处长之上,有着非常严厉的调任制度。
处级干部的规定是两任一调,厅级以上是一任一调,这么总结起来看,处级之上的官员,全都是临时工,唯有科长的位置根深蒂固!
这种体制长期运行下来的结果,就是在基层出现了一大批40-50岁的科长,他们经验丰富,在相同的岗位干了一辈子,也因此结交了职务相关领域的所有其他科长们,即便不进行刻意的经营,他们之间也能形成长期的友谊,并进而形成相对稳固的利益同盟。
中央做出的任何决策,经过部长、厅长和处长的层层转发,最终都要下发到科长手里,由科长们学习领会之后,明确施政方向,把握执行尺度,落实到实际的民生业务之中。
注意,科长们组成的同盟,对任何来自于中央的决策都有自己的理解方式。
能够让科长们获得利益的决策,科长们就会加码执行。
导致科长们的利益受损的决策,科长们就会拒绝执行。
这种现象,也就是“科长治国”!
举例来说,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新冠三年的层层加码,科长们很快就发现,以新冠管控为借口,侵害民众利益,篡取政治权力,是史上最强的牟利手段,没有之一,所以科长们很快就发明了无数种游戏规则,并且直接通向数之不尽的利益。
比如杭州的科长们在2020年2月份发明了健康码制度:红码必须集中隔离,黄码必须居家隔离,无论哪种隔离,都涉及到大规模的物资供应和人员调配,动用的社会资金以千亿计,科长们因此挣得盆满钵满。
事实上,在新冠三年期间最挣钱的两门生意,第一个就是集中隔离的酒店生意,第二个就是居家隔离的送菜生意,这两门生意的利润率高到无法想象的地步,并且不用担心没有客户。
在任何时候,隔离酒店只要出现空房,科长们就能创造出一批新的红码,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抑制科长们创造红码的冲动。
再比如说,红色中国近年来那些臭名昭著的政策,2015年陆续推出的环保一刀切政策和地产去库存政策,就非常符合科长们的口味。
环保一刀切,将企业是否符合环保要求的认定权交给了科长们,同时也将生杀予夺的大权赋予了科长们,科长们只要看任何一个企业不顺眼,收到的红包数量不够大,就可以用环保的理由直接弄死这家企业,不需要给出任何交代,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而地产去库存政策,赋予了科长们扶持地产公司的绝佳理由,整个建设管理系统,在地产公司的报建审批过程中稍微松一下口子,就能创造无数的权力寻租机会。所以,这两条政策在中国得到了绝对严格的贯彻,科长们以极大的热情推动了这两条政策的全面实施。
在另一方面,只要是触犯了科长们的集体利益的政策,就一定不可能贯彻到底。
比如说,消减地方上的无效基建,阻止地方债务扩张的政策,从2018年之后就一直提相关的口号越喊越大声,中央政府一度被逼到没办法,甚至还直接下令,叫停全国12个省的全部基建活动。
然而这些措施注定不会起作用,基础设施建设,是基层官员最大的收入来源,超过九成的科长们与基建活动有着直接的利益关联,并深入参与到了物资采购、招标、用工和结算过程之中,贸然停止任何一项工程,都会引发基层官僚体系的激烈反抗,更不要说一刀切停止12个省的全部基建活动,这更是会引发整个科长队伍的猛烈抵抗。
于是2024年底,中国的地方财政体系当即就陷入了连环爆雷的惨烈境地。原本科长们可以通过拆东墙 补西墙的方式,左挪右借,维持地方财政体系的运转。
但是现在你中央政府选择断了我的财路,那整个体系也不要再运转了,大家一起被炸死好了。中央政府对这种情况焦头烂额。
于是只能被迫启动12万亿的所谓“化债”计划。注意,债务是化解不了的,这里的12万亿“化债计划”,就是央行凭空印出了12万亿拿给地方政府去还债,仅此而已。
也就是说,科长们通过自己的集体反抗,轻而易举就逼着中央政府印出了12万亿,对此中央政府还不敢发布任何公开的谴责,这就是科长们的力量。
说到这里,就必须说一下最近的舆论热点:由西贝引发的预制菜争议了。事实上,对于中央政府一力推行的预制菜,底层的科长们同样也是避无可避,基层的食堂没有什么特供菜,科长们一家老小出去吃饭,也只能在西贝这样的无良餐厅吃饭,享用中国式的预制菜。
注意,我这里说的是中国式预制菜,因为这个东西与欧美日韩广泛流行的预制菜不是一个概念。
人家老外吃的预制菜,基本上都在便利店和街边的廉价饭店供应,保质期一般只有1-3天,不添加任何防腐剂,商品名称告知你这就是预制菜,到期卖不完的就扔掉。
中国式的预制菜,集各类化学元素之大成,各类防腐剂、提鲜剂、保水剂、膨松剂、增香剂、上色剂、变嫩剂、浓稠剂、凝固剂、酥烂剂等等等等,一斤肉上面可以刷三斤化学元素,没有任何监管,不需要对消费者进行任何说明,并且还卖到了各种高端餐厅。
就这样的现状,基层的科长们当然也是火冒三丈,尤其是西贝,它的主要客户群体其实就是公务员家庭,骗的就是科长们,所以西贝风波延续至今,风波越闹越大,政府层面没有进行任何打压,反而是放纵相关抨击言论的演化。
西贝正在筹划2026年上市,原本预想的市值超过千亿,这种金融大事,它的背后当然站着很多顶层的权贵,这些权贵原本可以轻易的摁下相关舆论,封杀一切对西贝的不利言论。
然而这一次,权贵们撞上了科长们的怒火,所以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事件一步步失控,西贝的名声迎风臭三里,没有任何可挽回的余地。
这么说吧,科长们对预制菜政策的愤怒,都已经借着西贝事件发作了出来,并且,不光是西贝这样的无良餐厅。
比如说上海绿捷这种丧尽天良的学校餐饮供应商,自以为有高层权贵的庇护,所以直接给上海的中小学生喂过期的预制菜,这些孩子的父母里面,当然也有无数的科长,他们的怒火根本就不可能遏制。
接下来,西贝一定会死,上海绿捷也一定会死。
个别的顶层权贵根本就不可能对抗科长群体的怒火,而中国的整个预制菜行业,将会被迫透明化、公开化,这个行业本来就是靠暗箱与欺骗活着的,一旦被迫透明,这个行业注定会在一夜之间完全崩塌。
这就是中国的政治游戏规则,理解了科长治国,你们才能真正理解中国。
在最后顺带说一句,实施社会大抑制,恰恰也是符合科长利益的最佳政治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