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瓦格纳与当代音乐的病态

写于2019-5-30 23:03

对于尼采而言,瓦格纳曾是他生命中最深的幻觉。1872年的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几乎将瓦格纳当作“希腊精神在德国的新生”来赞美。他相信,在瓦格纳的音乐中,潜藏着一种与古希腊悲剧相通的力量:酒神的狂放与日神的秩序的再度结合。

然而,十五年后,尼采终于痛下决心,与瓦格纳决裂。1887年的《偶像的黄昏》里,他对瓦格纳进行了全面清算。这不仅是对一个艺术家的批判,更是对自己曾经的幻觉与迷醉的刮骨疗毒。尼采直言,瓦格纳不过是一个“半瓶子醋的音乐家”,他的音乐最大的问题在于:无法统一其中所释放的力量,缺乏真正的风格(《尼采全集》第十三卷,第163页)。

尼采敏锐地指出,瓦格纳的成功并不源自艺术的真诚,而在于迎合了时代的病症。这个时代需要病态,需要残酷,也需要虚伪的无辜与自我装傻。瓦格纳恰好满足了这些需要。他的歌剧以震撼的音响、极端的情感、夸张的舞台效果,带来了集体性的沉沦,而非个体的觉醒。换言之,瓦格纳音乐的力量,是制造幻觉的力量,而不是唤醒生命的力量。

这不正是我们当下音乐文化的写照吗?今天的流行歌曲,往往追求的是旋律的轻快与包装的绚丽,而非触及灵魂的真切震动。我们很少再听到像 Beyond 这样的歌曲,去歌颂《农民》与《大地》,去唱出《光辉岁月》的坚韧与希望。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短暂的流行热曲,它们以所谓“清纯”“青春”的姿态进入人们的耳朵,带来片刻的迷醉,却没有任何持续的力量。

音乐,本应反映一个时代的灵魂。若如此,那么我们必须承认,我们的时代所滋生的,正是“瓦格纳式”的艺术家——他们制造的是迷醉与幻象,而不是生命的觉醒与重建。尼采在批判瓦格纳时,实际上已经预言了现代艺术的症候:病态、贪婪、冷血,以及把空虚包装成姿态的“卖萌”。

在尼采看来,真正的音乐,应当承担起“唤醒”的功能。它不是麻醉,不是让人忘却自身,而是让人更深刻地面对自身的存在。任何音乐,如果不能带来这种个体的觉醒与生命的高扬,便是颓废的“半吊子艺术”。

音乐本应是治疗,但在我们的时代,它却成了病症的延续。病意味着破碎,意味着在世界中丧失了自我,只剩下一个被外部材料拼接的布偶。拯救,从反抗音乐的堕落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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