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微博 蒜泥猪头
【为什么19世纪日本的近代化速度远超大清朝?】
对于这个问题,传统简中出版物上回答通常是极其荒谬的。
不是因为日本武士比中国士大夫聪明。
不是因为日本人的“悟性”比中国人高。
不是因为中国人妄自尊大而日本人谦虚。
更不是因为什么“日本人自古具有善于向强者学习的民族特性”(这种弱智玄学解释只有文盲才会接受)
而是因为,在接触到西方文明时,中日两国的政治体制存在根本性区别。
鸦片战争之前的大清朝是皇权专制国家,或者说秦制国家。这种国家的特点是中央统治者至高无上,是全国唯一的权力源头,全国各地都由最高统治者委派的官僚进行统治,官僚的任免被中央牢牢把持,即所谓“朝廷命官“。官职再高的地方大员,如果皇帝不高兴,撤掉他的职务乃至下狱问罪都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江户时代的小日本,则是封建制国家。这种国家的特点是全国各地分封有一大堆地盘大小不等的藩主,也就是过去的大名;空壳子日本天皇众所周知很早之前就没有实权,但掌握实权的德川幕府将军,也仅仅是一个“武林盟主”而已,离中国皇帝差远了。弱小的藩还好说,而对于强藩,德川幕府只有微弱的控制力,这些强藩各自由历史悠久的家族世袭继承,德川幕府不能轻易干涉。尽管在形式上,藩主也拥有官职,例如萨摩藩主岛津齐彬身上的官职包括“修理大夫”(名义上是负责修缮皇宫建筑的职务),伊予宇和岛藩主伊达宗城身上的官职包括“大膳大夫”(名义上是掌管御膳房的职务)但很明显人家一天也没干过这些活儿。一方面,幕府将军和藩主之间不对付,另一方面藩主和藩主之间也往往有矛盾。
这两种政治制度的差异意味着:
“前者国内的最高统治者能轻易阻断开化进程,以防自己的既得利益受损;而后者国内山头林立,幕府各地藩主无法形成统一的反动意志去阻挡开化进程。”
关于大清朝的开化进度弛缓,一个常见的神话故事是:
“中国地主士大夫阶级的知识分子没有意识到西方文明在思想、体制上的优越性,只提倡在器物、技术层面学习西方,所以中国迟迟无法开化”、“只学皮毛,不学根本”。
这显然是非常荒谬的。就好比赵高指鹿为马的故事,赵高硬说一匹鹿是马,而秦国官员纷纷附和,难道是因为“秦国官员具有思想局限性、不了解动物学”?大家连声附和是马,分明是因为他们不想死。
真的读过“地主士大夫阶级知识分子”写的早期西方文明科普读物的人,绝不会认为他们的智力不足以认识到西方在制度方面的优越性。下面是一段“地主士大夫阶级知识分子”介绍美国民主制度的文字:
*有华盛顿者,一作“兀兴腾”,又作“瓦乘敦”,米利坚别部人。生于雍正九年,十岁丧父,母教成之。少有大志,兼资文武,雄烈过人。尝为英吉利武职......至是众既畔英,强推顿为帅。时事起仓卒,军械、火药、粮草皆无,顿以义气激厉之,部署既定,薄其大城......顿既定国,谢兵柄,欲归田,众不肯舍,坚推立为国主。顿乃与众议曰:“得国而传子孙,是私也。牧民之任,宜择有德者为之。”仍各部之旧,分建为国,每国正统领一,副统领佐之,以四年为任满,集部众议之,众皆曰贤,则再留四年,八年之后,不准再留。......各以所推书姓名投匦中,毕则启匦,视所推独多者立之,或官吏、或庶民,不拘资格。退位之统领依然与齐民齿,无所异也......自华盛顿至今,开国六十馀年,总统领凡九人,今在位之总统领勿尔吉尼阿(注:应指第九任美国总统威廉·亨利·哈里森William Henry Harrison,此人当选后仅一个月就因病去世了,但徐大人写这本书时因为信息差不知道),国所推也。初,华盛顿既与英人平,销兵罢战,专务农商,下令曰︰“自今以往,各统领有贪图别国埔头,朘削民膏,兴兵构怨者,众共诛之。”留战舰二十,额兵万人而已。然疆土恢阔,储偫丰饶,各部同心,号令齐一,故诸大国与之辑睦,无敢凌侮之者......
按,华盛顿,异人也。起事勇于胜、广,割据雄于曹、刘。既已提三尺剑,开疆万里,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骎骎乎三代之遗意。其治国崇让善俗,不尚武功,亦迥与诸国异。余尝见其画像,气貌雄毅绝伦。呜呼!可不谓人杰矣哉!米利坚合众国以为国,幅员万里,不设王侯之号,不循世及之规,公器付之公论,创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华盛顿为称首哉!”
————以上文字出自徐继畲《瀛寰志略》卷九,其中部分段落曾于1843年刻制成《大清国浙江宁波府镌赠美国华盛顿纪念塔碑文》,该石碑现存于美国。
再看看被刻意歪曲化的魏源《海国图志》(为了圆谎,一些说谎者将此书歪曲为“只提倡学器物、不懂西洋制度):
“乾隆五十四年(注:公元1789年)议立育奈士迭国(注:“育奈士迭国”音译自United States),以戈揽弥阿之洼申顿(注:即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Washington D.C)为首区,因无国王,遂设勃列西领(注:即“总统”president)一人,综理全国兵刑赋税,官吏黜陟。然军国重事关系外邦和战者,必与西业会(注:即“参议院”Senate)议而后行....勃列西领以四年为一任,期满更代,如综理允协,通国悦服,亦有再留一任者,总无世袭终身之事。至公举之例,先由各部落(注:此“部落”指美国的“州” State)人民公举,曰依力多经(注:指选举人elector)),各部落官府详定,送衮额里士衙门(注:指“国会”Congress),核定人数......暗书弥封存贮公所,俟齐发阅,以推荐最多者为入选......其所举之人,首重生于育奈士迭国中,尤必居住首区历十四年之久,而年逾三十五岁,方为合例,否则亦不入选。”
————《海国图志》卷六十对美国总统选举制度的介绍
“传闻大吕宋(注:指西班牙)开垦南弥利坚之初,野则荒芜,弥望无人,山则深林,莫知旷处,攘剔启辟,始破天荒。数百年来育奈士迭,遽成富强之国,足见国家之勃起,全由部民之勤奋。故虽不立国王,仅设总领,而国政操之舆论所言必施行,有害必上闻,事简政速,令行禁止,与贤辟所治无异。此又变封建、郡县、官家之局,而自成世界者。”
————《海国图志》卷六十对美国崛起的称赞,明确指出:美国之所以能成为富强之国,正是因美国的政治制度优越性,“虽不立国王,仅设总领”但“有害必上闻,事简政速,令行禁止,与贤辟所治无异”。
“而《地理备考》之《欧罗巴洲总记》上、下二篇,尤为雄伟,直可扩万古之心胸。至墨利加北洲(注:即“北美洲”)之以部落代君长,其章程可垂奕世而无弊。”
————《海国图志》后叙
↑ 都“其章程可垂奕世而无弊”了,还要夸到什么程度,某些人才能承认魏源确实推崇过西方民主制度呢?
看到这里有人可能要说了:魏源、徐继畬只是“推崇”、“赞美”西方文明的体制,但并没有说过“我大清朝也应该引进这样的制度”,更没有身体力行的推进中国西化。
没错,这是事实。
但这是因为“地主士大夫阶级知识分子思想局限性“吗?
很明显,真正的原因是:
“我要是活腻歪了,敢在大清朝公然宣称中国应该采用民主、共和、宪政制度,惹怒了皇上,到时候被杀全家,满门抄斩,凌迟处死,你来负责啊?”
实际上,魏源、徐继畬作为清朝专制制度的受益者(前者是科举进士,后者更是官居高位,在当时都是草民一辈子仰望的“天龙人”),能在各自作品里“吃饭砸锅”式的热情称赞西方民主制度,已经是冒着极大政治风险了,对他们实在不应该苛求太多。
而在封建制的日本,情况就不一样了。你指望全国各地诸侯和德川幕府统一思想,组成同盟,去镇压开化进步人士,维持掩耳盗铃的锁国格局,那本身就是是荒谬至极的事情,且不说这些彼此勾心斗角的大哥们能不能达成一致了,就算他们歃血为盟,这个脆弱的盟约也很快就会解体,因为各地藩主一旦和洋人打上交道,很快就会意识到开化才是最符合自己切身利益的做法;你坚持守旧,而你的邻居却暗中偷跑,和洋人套近乎,结局会怎么样?毫无疑问不久之后你就会被从西洋银行借来大笔贷款的邻居用西式新法组建的军队拿着洋枪洋炮干烂,你的地盘会被邻居吞并。到时候,德川幕府是救不了你的,为了避免这种局面出现,唯一选择只能是你也选择西化,大家一起西化,才是正途。
总而言之:
“中日两国开化进度的快慢不是取决于两国知识分子的思想境界差异——实际上,面对'西洋全方位吊打东方'这个基本客观事实时,两国知识分子内心深处做出的判断几无区别;而是取决于两国旧统治者捍卫自己既得利益时的力量强弱。在中国,既得利益者的力量太强了,足以吓阻一切企图维新的人,只有统治集团本身遭遇危机后被严重削弱时才能有所松懈,让进步人士逐渐获得发育成长的空间(第一次鸦片战争后,清朝几乎无人敢公开提改革;第二次鸦片战争攻破北京、火烧圆明园,同时太平天国、捻军起义,这些变故大大削弱了清廷的权威,于是新兴汉族督抚如李鸿章等人开始以“中体西用”作为改革口号;直到清末时期,清廷在八国联军面前彻底威严扫地,才终于有人敢提出立宪势在必行;改革的深化是随着清廷权威的削弱,一步步此消彼长的);而在日本,由于封建格局,这种力量原本就很弱,一开始就浑身是漏洞,可供反对者利用,守旧派面对维新势力的挑战很快就不堪一击了,因此日本的开化进程远远快于中国。”
再精简一点:
“谁辩经能力强不重要,谁拳头大、谁拳头小才是决定性的。既得利益者只要拳头够大,就是可以强行拖着全国人民一起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