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消失以后 ——《管理者为何重要》阅读笔记

Chao

@chaowxyz·3分钟

人们为何向往“无老板公司”,“无老板公司”为何又大多失败了?DAO作为“无老板公司”理念最激进的继承者,又有哪些问题?未来是否可能涌现出融合人类、智能合约以及AI智慧的“舵手”?

最近阅读了由熊越老师和张宽老师翻译的 《Why Managers Matter: The Perils of the Bossless Company》 ,作者是著名经济学家 Nicolai J. Foss 和 Peter G. Klein。这本书吸引我的原因,不仅在于我与熊越老师的相识,更因为其主题与我关注的方向以及现实的强烈关联。尽管刚完成第一遍粗略的阅读,我已从中获得不少启发和思考。

在21世纪的商业话语体系中,一个诱人的乌托邦梦想正占据中心舞台——“无老板公司”。从“合弄制”(Holacracy) 到“敏捷团队”(Agile),再到“自管理”,这些时髦的词汇共同描绘了一幅令人向往的蓝图:一个没有管理者、没有僵化层级、员工被充分赋权的自由乐土。然而,当我们拨开理想主义的迷雾,深入审视那些勇敢的实践者时,一幅更复杂、也更残酷的现实图景便浮现出来。组织的真正挑战,或许并非在“有老板”或“无老板”之间做出选择,而是要直面一个更根本的现实:失效,才是组织管理中的常态。

一、“无老板”的实践困境:为何理想国总是坍塌?

“无老板”叙事的核心承诺是,通过消除管理者,可以释放员工的全部潜力。然而,大量的实践案例表明,这种模式大部分时间行不通,因为它未能有效解决任何组织都必须面对的两大根本性问题:大规模的协调 (coordination) 与 可持续的合作 (cooperation)。

协调的崩溃与混乱的回归

丹麦助听器公司 Oticon 的“意大利面式组织”实验是一个惨痛的教训。彻底的去中心化虽然在短期内激发了创意,但很快就陷入了项目泛滥、资源冲突和方向不明的混乱之中,最终不得不回归更有序的层级结构。自由的代价是秩序的丧失,而没有秩序的创新是无法持续的。

“寡头铁律”下的非正式暴政

游戏巨头 Valve 的“扁平化管理”则揭示了另一个危险。在废除正式老板后,一个基于人际关系和声望的、更不透明的非正式权力结构(所谓的“男爵”)迅速填补了权力真空,印证了“寡头铁律”。这种“高中式”的办公室政治,对普通员工来说可能更具压迫性。

规则的暴政

Zappos 采用的合弄制 (Holacracy) 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这个旨在赋权的系统,因其极其繁琐的规则和无休止的会议,最终变成了一个扼杀效率和灵活性的“紧身衣”,导致人才流失。

这些失败背后,隐藏着一个深刻的理论根源:“无老板”叙事犯了一个根本性的“范式错误”,即错误地将“公司”等同于“市场”。市场是一个由“看不见的手”驱动的“自发秩序”,它没有统一的目的,通过价格机制来协调无数独立个体的行为。而公司恰恰相反,它是一个为了实现特定目标而被有意识设计出来的组织。诺贝尔奖得主罗纳德·科斯早已揭示,公司之所以存在,正是为了用管理者的“看得见的手”来取代市场的价格机制,以更低的“交易成本”去协调复杂的、高度相互依赖的任务。因此,任何试图在公司内部完全复制市场逻辑、期待一个没有管理者协调的“自发秩序”出现的尝试,都从根本上误解了公司存在的理由。这就像拆掉“避风港”的墙壁,试图将港内的船只暴露在市场的狂风暴雨中一样,注定是徒劳的。

当然,这并非意味着“无老板”模式永远失败。像番茄加工公司晨星 (Morning Star) 就成功地运作了一套基于同事间合同的自管理体系。但这恰恰证明了该模式的成功需要极其苛刻的前提条件:高度标准化、可预测、且相互依赖性低的业务流程。对于绝大多数身处复杂多变环境、需要高度协同的企业而言,晨星的经验几乎无法复制。

从“无老板公司”的理念出发,我们很容易联想到其在数字时代最激进的继承者——去中心化自治组织 (DAO)。DAO 作为“无老板”理念最彻底也是最激进的体现,试图用基于区块链的智能合约来彻底取代人类管理者。它将权威从不完美的“人”转移给了看似完美的“算法”。然而,在大部分情况下,这并未解决根本问题,反而使其更加突出:依赖社区投票的“链上治理”模式,在需要快速响应市场变化时,其决策效率极其低下,容易陷入“治理僵局”。权力也并未消失,只是从可见的 CEO 转移到了掌握代码的核心开发者和持有大量代币的“巨鲸”手中,“寡头铁律”在数字世界中再次上演。DAO 的实践恰恰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印证了这本书的观点:当正式的、负责任的管理者缺位时,权力并不会消失,它只会以一种更隐蔽、更低效、有时甚至更不公平的方式重新出现。

二、“无老板”的文化魅力:对“坏层级”的合理反抗

既然如此,为何这种理念依然拥有如此强大的吸引力?因为它的流行,本身就是对另一个普遍现实的症状反应——绝大多数公司都或多或少地存在层级管理失效的问题。

我们所反感的,并非层级制本身,而是功能失调的“坏层级”所带来的一切:无能的“尖头老板”、扼杀创意的官僚流程、令人疲惫的办公室政治、以及个人价值被淹没的无力感。从《呆伯特》(Dilbert) 到《上班一条虫》(Office Space),流行文化不断印证并强化着这种负面体验。“无老板”叙事就像一个完美的“他者”,它承诺了一个没有这一切弊病的理想国。人们对它的向往,本质上是一种合理的、对普遍存在的管理失能的反抗,一个诞生于管理现实的乌托邦梦想。

三、新方案能否奏效?对“理想管理者”的审慎怀疑

面对“无老板”的乌托邦和“坏层级”的现实,书中提出了一个方案:管理者需要完成从 Mark I 权威(命令与控制者) 到 Mark II 权威(系统架构师) 的角色进化。这意味着,管理者的核心价值不再是直接指挥,而是设计并维护一个能让员工自主发挥才能的“游戏规则”。

这个理论无疑是深刻的,但我抱以审慎的怀疑:这在现实中真的可行吗?

Mark II 权威:押注于“好人”与“适应性”

- 核心哲学:它承认管理者可能犯错,但相信一个可问责的人类治理体系(如董事会)能够发现并纠正错误。它最终的信任,是放在一个能够自我修复的人类体系上。

- 承担的风险:“坏老板”滥用权力的风险。它为管理者保留了修改规则的空间,这个空间既可以被“好老板”用来灵活应对危机,也可能被“坏老板”用来作恶。

- 追求的价值:适应性 (Adaptability)。它认为,商业世界充满不确定性,组织必须保留由一个有判断力的人来打破规则、力挽狂澜的能力。

DAO 治理:押注于“好规则”与“不变性”

- 核心哲学:它从根本上不信任人,认为必须将权力彻底交给冰冷、公正、不可篡改的代码。它的最终信任,是放在数学和密码学的确定性上。

- 承担的风险:系统僵化、无法适应变化的风险。智能合约的不可更改性,恰恰是为了防止“坏老板”的出现,但同时也“锁死”了“好老板”在危机中灵活应对的可能性。

- 追求的价值:可预测性 (Predictability) 与去信任化 (Trustlessness)。为了实现这种极致的公平,它愿意牺牲面对极端不确定性时的适应能力。

这场对决的本质在于信任的锚点不同:一个是为了赋能一个可能犯错的人类决策者,并寄望于一个可问责的体系来纠错;而另一个则是试图用一个不可犯错的算法系统,来彻底取代人类决策者本身。而商业的本质是对不确定性的应对,这恰恰是“代码即法律”最薄弱的环节。一个能够进行企业家判断、并为结果承担最终责任的管理者,其价值是无法被任何预设的算法所替代的。因此,DAO 面临的挑战在于:它能否在保持其“去信任化”核心优势的同时,进化出一种足够敏捷、能够应对不确定性的治理机制?而 Mark II 模式面临的更深层次挑战则是:这个旨在约束权力释放个体能动性的制度本身是否有效?以及,那个拥有修改制度权力的管理者,是否真的是一个“好老板”?

五、结论:失效是常态,管理是永恒的修行

经过这一系列的思考,我们最终得出了一个或许令人沮-丧,但却无比真实的结论:治理也好,管理也好,无论用什么方案,做不好的可能性都远远大于做好的可能性。管理失效,是组织的常态。管理的真正挑战,不在于找到一个能一劳永逸地消除所有问题的终极方案,而在于承认问题的永远存在,并在混乱与不确定性中,持续地进行设计、权衡与修复。

因此,管理的本质或许不是一门寻找最优解的科学,而更像一门在可能性边缘舞蹈的艺术,一门需要智慧、勇气和深刻人性洞察的修行。我们最终追求的,并非一个不会犯错的系统,而是一个具备强大纠错能力、能够在失效的常态中不断重生和进化的组织。引领这一过程的、清醒而勇敢的判断力,正是管理的永恒挑战与价值所在。

而对于新的时代而言,最令人深思的问题或许是:那个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海洋中稳住航船的“舵手”,其本质究竟是什么?它是一个拥有卓越直觉的人类领袖?是一套不可篡改的公正代码?是一个能够处理海量复杂性的 AI 模型?或许,它将是一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三者的有机组合。对这个问题的探索,将定义未来组织形态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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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cussion

你支持有管理者还是无管理者

人家说的是不要教条,要动态调整…

🤔有道理,那不是民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