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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定谔在这本书的最后一章讨论了自由意志的问题,把“生命是什么”的问题进行了升华。他太博学和睿智了,目前和中本聪并列成为我最敬仰的人。

摘录自《生命是什么》最后一章全文:

——

论决定论与自由意志
Epilogue: On Determinism and Free Will

在我看来,伦理上的价值判断在生物学上发挥的作用似乎是:它是人类转向社会性动物的第一步。

——薛定谔

鉴于我已经认认真真、不辞辛劳地从纯科学的角度平心静气地详细阐述了我们的问题,作为对这种努力的回报,请允许我对这个问题的哲学意义补充一些个人看法——当然,都是主观的看法。

根据前文提出的证据,生物体内与其心灵活动、自我意识或其他活动相对应的时空事件,(考虑到它们复杂的结构和物理化学上已知的统计学解释)即使不是严格决定论的,至少在统计学上也是决定论的。我想向物理学家强调,和某些人所持的看法相反,我认为量子不确定性在这些事件中起不了任何生物学作用,也许除了给像减数分裂、自然突变和X射线诱导的突变这类事件增加一些纯粹的偶然性之外——这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显而易见且得到公认的。

为了便于论证,我们先把它当做一个事实。我相信,如果没有那种人所共知的、对“宣称自己是纯粹的机械装置”的不悦感,任何一个不带偏见的生物学家都会这么看。因为它注定与通过直接内省所获得的自由意志相矛盾。

但直接经验本身,不管如何多样和不同,都不可能在逻辑上自相矛盾。所以让我们来看看能否从下面两个前提出发,得出正确的、不自相矛盾的结论:

(i)我的身体作为一个纯粹的机械装置,按照自然定律运行。

(ii)但是,从无可辩驳的直接经验可以知道,我掌控着它的运动,并能预见运动的结果。这些结果可能是决定性的和极其重要的,在这种情况下我感到自己要为之承担全部的责任。

我认为,从这两条事实中得出的唯一可能的推论是,我——最广泛意义上的“我”,即任何一个曾经说过“我”或感受过“我”的、具有意识的心灵——是一个按照自然定律来控制“原子的运动”的人,如果有这么一个“人”的话。

在一个文化圈(德语为Kulturkreis)内,有些概念(在其他族群中它们曾经具有或者仍然具有更广阔的含义)的意义已被限定和专门化,因而用所要求的简单词句来表达这个结论是鲁莽的。用基督教的术语来说,就是“因此我就是全能的上帝”,这话听起来既有失虔敬也显得愚蠢。不过,请暂时忽略这些含义,思考一下上面的推论是不是生物学家所能获得的、最接近一举证明上帝存在和灵魂不朽的论证。

这个见解本身并不新颖。据我所知,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大约2500年前或更久以前。早期伟大的《奥义书》中就已写道: 阿特曼=梵(ATHMAN=BRAHMAN,即个体的自我等同于无处不在、无所不包的永恒自我),这种认识在印度思想中完全不是什么亵渎神灵,而是代表了对世间万事万物最深刻的洞见之精髓。所有的吠檀多派学者在学会了如何诵读这句话之后,都努力将这一最伟大的思想融入自己的心灵之中。

还有,许多世纪以来,神秘主义者们相互独立却又极其一致地(有点像理想气体中的微粒)描述了自己生活中的某种独特体验,概括成一句话就是“我已成神”(DEUS FACTUS SUM)。

对西方的意识形态来说,这种想法仍然很陌生,尽管叔本华及其他一些人也持这种看法,尽管真正的情侣彼此凝视时,就已然意识到他们的思想和喜悦在数量上就是一——不只是相似或相同而已;但是,他们通常情感过于充盈而做不到沉下心来清晰地思考,在这方面他们确实很像是神秘主义者。

请允许我再作一些评论。意识从来就不是被多重地而是被单一地体验到的。即便在意识分裂或双重人格的病理情况下,两个“人”也是轮流登场,他们从不会同时出现。在梦里面,我们的确有可能同时扮演好几个角色,但并不是毫无差别地扮演: 我们总是其中之一;在该角色中我们直接行动和言语,同时常常热切地等待着另一个人的回答或回应,却没有意识到事实上正是我们自己在控制着那个人的行为和语言,就像我们自己控制自己一样。

“多元性”的观念(《奥义书》的作者们尤其反对这一观念)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呢?意识认识到自身和一个有限区域内的物质即身体的物理状态有着密切的关联,并依赖于它(想想心灵在诸如青春、成年、衰老等身体发育时期的变化,或者想一想发烧、中毒、昏迷、大脑创伤等带来的影响)。既然存在着很多相似的身体,那么意识或心灵的多元化似乎也就是一个水到渠成的设想。或许所有简单朴实的人们以及绝大多数的西方哲学家们,都接受了这样的看法。

这几乎立刻就引出了灵魂的发明: 有多少个身体就会有多少个灵魂。它也引出了灵魂到底是像身体一样会终有一死,还是会长生不死并可以独自存在的问题。前者枯燥无味,而后者则干脆忘记、忽略或者说否认了多重性假说所依赖的事实。人们还提出了比这糊涂得多的问题: 动物也有灵魂吗?甚至还有人问: 女性是不是有灵魂,或者是不是只有男性才有灵魂?

这样一些推论尽管只是试探性的,却必定会使我们怀疑所有正统的西方信条都共有的多重性假设。如果放弃这些信条中严重的迷信只保留其关于灵魂多重性的朴素想法,但又通过宣称灵魂也会消亡、会随着相应的身体湮灭而去“修正”它,难道不会使我们走向更大的谬误吗?

唯一可能的答案就是坚持我们的直接经验,即意识是单一的,其多重性并不可知;只存在一种东西,那些看起来有许多种的东西不过是那一种东西的一系列不同方面,是由幻(梵文MAJA)产生的;在一个有许多面镜子的回廊中也会有这样的幻象。同样的道理,高里三喀峰(Gaurisankar)和珠穆朗玛峰其实只是在不同的山谷中看到的同一座山峰而已。

当然,我们的头脑中有一些情节丰富的无稽之谈已经根深蒂固,妨碍我们去接受这一简单的看法。例如,据说我的窗户外面有一棵树,但其实我无法真正看见它。通过某一机敏的装置,真正的树会将它自身的意象投射到我的意识之中,这就是我所感知到的东西。不过,对于这一装置我们还只是探索了它最初级的几个相对简单的步骤而已。如果你站在我旁边看着那棵同样的树,它也会将自身的一个意象投射到你的灵魂中。我看到的是我的树,你看到的是你的树(和我的极为相似),而那棵树本身是什么我们并不知道。这一夸张的说法是康德提出的。在那些认为意识只有单数的观点中,有一种说法很容易取代它,即只存在着一棵树,所谓意象什么的统统都是无稽之谈而已。

不过我们每一个人都无可争议地感受到,我们自己的经验和记忆的总和构成了一个与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的统一体。它被称为“我”。可是,这个“我”又是什么呢?

我想,如果你进一步分析就会发现,它只不过是比单个资料的集合(经验和记忆)略多一些而已,它就是一张用于聚集这些资料的画布。认真内省之后,你会发现,你所说的“我”真正指的其实是收集资料的基质。

如果你来到一个遥远的国度,原来的朋友一个也见不到,慢慢地把他们全都忘了;你会结识新的朋友,像和老朋友一样与他们亲密地分享生活。你在过着新生活的同时,仍然会想起原来的生活,但它已经越来越不重要了。“年轻时的那个我”,你可能会用第三人称说起他。确实,你正在阅读的小说中的主人公也许离你的内心更近,对你来说显然要比“年轻时的那个我”更为生动和熟悉。然而,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之间未曾有过中断,也没有死亡。即使一位催眠高手成功地把你对早期往事的所有记忆完全清除掉,你也不会觉得他已经杀死了你。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有个人存在的失去供我们凭吊。

将来也永远不会有。

——

同感,薛的小册子我当年初看也是惊艳无比,这也直接影响了我后来对物理泛化和广义的认识。那个时代的物理星空群星璀璨夺目,让人神往,不止薛,比如惠勒提到的单电子宇宙,当年这几个字直接把我震翻在地,整个一天脑子都处在超速导致的空白中。除此之外还有很多...

在我看法里,薛远比中本聪伟大,而且前面还排着惠勒,玻尔兹曼,兰道尔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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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cussion

我理解伟人只是加速历史进程的偶然因素,但伟人的出现是具有历史进程的必然性的,也就是说即使没有薛定谔,也会有其他伟人产生在这个生态位上。

中本聪的出现也是偶然中夹杂着必然,但是还有一个偶然到不能再偶然的因素——他放弃了自己伟人的身份,这直接使得其对历史进程的加速效果发挥到了极致。

同样由于这个特殊身份的存在,拿中本聪去和薛定谔等人对比成就也是不公平的,因为中本聪不具有身份的一致性,他也许现实生活中是一个计算机科学家、数学家或者物理学家,每个人都可能是中本聪。

正因为他没有具体的身份,他变成了历史进程本身。

时代造英雄

想起科学史最伟大的那个人,他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发明了微积分把伽利略开普勒惠更斯等人推进的东西综合成一个数学体系,这就是现代物理学奠基人牛顿,然而他对自己这个成绩也没有我们后人赋予它的态度,他更关心自己的造币厂运营和炼金术神学😄

历史自有其内在规律,充满必然和偶然。狭义相对论没有爱因斯坦也会有李因斯坦王因斯坦,但广义相对论是提前出现。薛对分子生物学的启示也提前于时代,但薛本身的波动理论反而是必然。比特币是货币金融史上的伟大发明,但没有中本聪也会有上本聪下本聪提出。

成就都有自己的局限和边界,并非对这些先驱有所不敬。

话说我感觉中本聪难道不就是Dave Kleiman么?

我们也都会拒绝知道中本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