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上一次我谈到,我一篇一篇地写揭露韩寒代笔的文章,其中的一个理由是,韩寒没有写作能力,所以他那些还过得去的作品是别人代笔的。
很多韩粉当然不服气。他们认为,韩寒在中学时已经表现出高超的写作能力。他们喜欢说两件事。一件是,韩寒当年获得首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是评委现场出题,他当着评委的面写的,把评委们都给震惊了;另一件是,韩寒在高一写《三重门》这部长篇小说,是在上课的时候写的,而且是写完一页就传给同学们看,同学们都能够作证。如果这两件事是真的,的确能够证明韩寒有写作能力。它们也是能够证明韩寒有写作能力的仅有的两件事。但是,这两件事都是编出来的。我先说说新概念作文比赛的事,以后再说说他写作《三重门》的事。
新概念作文大赛是上海《萌芽》杂志举办的,第一届、也就是我们要谈的那一届,是在1999年。它分成初赛和复赛。初赛是大家投稿,评委根据来稿评出入选者,让他们来参加复赛。为了防止出现代笔,这些复赛的人要一起叫到上海青松城大酒店当面写作。为了防止作弊,复赛作文的题目还要由评委们集体讨论以后定下来。看上去好像整个程序很严格。复赛那一天是1999年3月27日。当天晚上评委们就对作品打分,第二天(3月28日)就要把获奖者定下来。
按照《萌芽》杂志社主编赵长天的说法,评委们早上9点开会,根据打分的情况定获奖者。原定评出10-15个一等奖,由于佳作很多,有评委提议,能不能扩大名额。大家讨论的结果,同意评出20个一等奖。等到评完了,公证员也公证完走了,有一个评委——著名作家叶兆言突然说:参加初赛的有一个叫韩寒的文章写得很好,怎么没有来参加复赛呢?这时候赵长天就让杂志社的编辑胡玮莳打电话去问韩寒的父亲韩仁均,问韩寒怎么没有来参加复赛?
叶兆言后来不背这个锅,他说他对韩寒的作品没有印象,不是他提议让韩寒补赛的,是《萌芽》的一个编辑首先提出来能不能让韩寒补赛,大家七嘴八舌表示同意的时候,他附和了一下而已。不管怎么样,胡编辑就打电话给韩仁均问韩寒怎么没有来参加复赛。韩仁均说:没有收到复赛的通知,我们住在郊区,邮路有问题,经常收不到信。然后胡编辑去跟评委们说了,评委们就说,既然这样就让他赶过来补赛吧,在评委们11点吃饭之前赶过来。胡编辑又去给韩仁均打电话,让他们赶快赶过来。他们在11点左右赶到了,由编辑李其纲给韩寒出了一道题,大家就吃饭去了,留下韩寒在那儿写作,还有一个编辑监考。
整个过程是这样。但是,除了叶兆言不背锅以外,这里面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按照赵长天的说法,他们是讨论完以后10点左右去打电话的,韩寒、韩仁均11点赶到,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但是,韩寒他家在上海郊区金山区,从他家到青松城大酒店(在市区)距离60公里。1999年上海还没有高架桥,那一带没有高速路,只能走普通的公路、街道,60公里的距离要在一个小时赶到,我很怀疑能做到。土豆网要去上海采访韩寒,我建议他们实地走一圈,从韩寒家到金山汽车站(韩寒说是接到电话以后,到金山汽车站打了一个黑出租),然后不走高速、高架桥,开到青松城大酒店,要多长时间?他们就这么走了一趟,说从金山汽车站到青松城大酒店总共花了1小时20分钟,而且是在一路畅通、没有堵车的情况
下。
按韩仁均的说法,接到电话的时候韩寒还在睡觉,还要把他叫起来,穿衣服、洗漱一番,这样也要花时间。然后从家里到汽车站也要花时间。这样算起来,要加十几、二十分钟了。到了青松城大酒店以后,只是车到那里了,还得进酒店、坐电梯、找到评委的房间,这个也要花时间。这样加起来的话差不多要两个小时了。所以,按赵长天的说法,一个小时赶到是绝对不可能的。
后来韩仁均应该是意识到这个问题了。他在第二年(2000年)出过一本书《儿子韩寒》,说法就变了,变成是9点的时候接到胡编辑的电话,比赵长天的说法提前了一个小时,这样的话有两个小时的赶路时间,如果没有堵车的话勉勉强强够了。但是,这就跟赵长天的说法完全冲突了。如果是9点就接到电话,当时评委才刚刚开会。这个时间是定死的,不可能比这还早就开会了。评委刚刚开
会,还没有把获奖名单定下来。获奖名单完全定下来以后,才有人想起韩寒怎么没来比赛、问怎么回事,按赵长天的说法,已经是10点左右,过了一个小时,比较合理。如果韩仁均的说法是对的,9点就已经接到了《萌芽》编辑的电话,那就说明,其实评委还没开会就已经定下了要让韩寒去补赛,内定让他获奖。
那些评委很多是请来的著名的作家,都蒙在鼓里,实际上是把他们拿来做证人而已,而且还是假的证人来见证虚假的事情。甚至,我觉得有可能编辑打电话这事是编的,为了让韩寒能够保证在11点评委们吃饭之前赶到,9点动身还是比较紧张的,有可能他们就没有接电话,一大早就往城里赶了。
而且,有别的迹象表明,韩寒的获奖是早就内定的。当天上午讨论的时候,一等奖的获奖名单增加到20个,但是评出来的只有19个。这是被公证处的资料证实了的。那次的评奖请了公证员现场做公证,所以资料都在。后来有网友去上海黄浦区查了当时的公证记录,上面写着,原来定下来要评20个获奖者,实际只评出了19名,B组(高一和初中组)少评了一名——本来B组要评5名,只评了4名。韩寒就是属于B组的,所以就是给他留了一个名额。而且,公证处的公证列了获奖者的名单,里面没有韩寒。韩寒的获奖跟公证处没有关系,是后来出杂志的时候向外公布的。这件事也说明,韩寒的获奖是早就定好了。
甚至,有可能韩寒和韩仁均根本就没有去。那天(3月28日)上午评奖,下午3点发奖,按照韩仁均《儿子韩寒》的说法,他们两个都去了,也参加了颁奖仪式,韩仁均还说仔细听了,一等奖的名单里有韩寒的名字。但是,这跟文字、影像的记录完全不符。当时有记者在场,记者说没有看到韩寒;评委、武汉作家方方说那天没有看到韩寒;获奖者有合影,照片还在,合影里也没有韩寒;当时宣布获奖名单是由公证员宣布的,公证的获奖者名单里也没有韩寒。所以,韩仁均特地强调说他听到宣布的获奖里有韩寒的名字,这就叫欲盖弥彰。他们当时极可能根本就不在获奖现场。这样的话就奇怪了:如果韩寒当天真的赶去参加补赛,而且把评委都给震惊了,那么,马上就要发奖了,他不可能不留下来参加颁奖大
会;他留下来参加颁奖大会,宣布的获奖名单就不可能没有他;宣布完以后,获奖者上台去领奖、合影,也不可能没有他。但是,现在所有的资料都找不到韩寒参加这个颁奖大会的记录。所以,很可能他当天就没有去,整个故事就是编出来的。
还有一些细节也透露出这个故事是编出来的。比如说作文的题目。我刚才说了,复赛的作文的题目为了防止评委作弊,是由评委们现场商量了以后最后决定的。但是,因为韩寒号称是来“补赛”的,就没有把复赛的题目让他做,说是大家让《萌芽》的编辑李其纲出题。李其纲说刚好前面有半杯水,就把这半杯水推
到韩寒的跟前,拿起一张纸揉成一团往水里一扔,说这个就是题目。但奇怪的是,他扔的是什么纸出现了好几种不同的说法。李其纲是命题人,按道理他应该是最权威了,他说扔的是一张白色的道林纸。道林纸是以前的说法,现在一般都叫胶版纸,就是用于胶版印刷的、质量比较好的那种纸。
但是,负责跟韩寒联系的胡编辑说扔的是袋茶茶包的外壳。因为喝的茶是宾馆里的袋茶,有茶包的包壳,扔的是这个,不是道林纸。胡编辑也是很关键的一个人物,是她特地把韩寒找过来的,究竟是什么纸,她肯定看得很仔细。韩寒是考生,当然也是很仔细地盯着这个出题动作,但是按韩寒的说法,扔的既不是道林纸、也不是茶包的外壳,而是餐巾纸。更搞笑的是,韩寒根据这个出题写了一篇文章《杯里窥人》(后来出版的时候改叫《杯中窥人》),但他写扔的不是纸,而是布,连纸和布都分不清了。而且写布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布之前涂掉一个字,可能想写纸,改成了布。这就离题了。参加这么重要的比赛,人家扔的是纸,有必要要改成布吗?
那么,这个过程究竟有没有发生过,还是编出来的?编的时候只是说了一个大概——往杯里扔了一个纸啊啥的,然后大家自由发挥,没有把细节敲定,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根据自己的想象就随口说了。这件事有没有发生过?韩寒有没有去补赛?还是说根本就没有补赛,只是事后提交了一篇作文,把整个事情给遮掩过去?
不管怎么样,他那篇文章《杯里窥人》绝对不是现场写作,而是抄下来的。我举几个理由:
第一,他那篇文章居然有引用、注明文献——这事出自哪一个作者、哪一本书、哪一个出版社出的。谁现场写作会把引用的文献都注明得这么详细?只是一篇作文而已。要是在家里写作,翻书、查资料还有可能把文献写进去。所以,从风格来说,不像是现场写作。
第二,他居然还用了一个拉丁文词组Corpus delicti。现场写作怎么会写拉丁文?更像是抄的。有别的迹象也表明,他是在抄或者是在默写。比如,里面至少有两个地方出现了脱节,上下文不衔接,让人读了莫名其妙,觉得缺了一、两个句子。那就是抄的时候抄漏了,或者默写的时候写漏了。还有一个地方出现抄串行了,把前面的一个句子给抄到后面去了,或者把后面的句子提前抄了。我有一篇文章专门对此做了分析。
还有一条抄的证据。他的文章用的那个拉丁文实际上是两个单词,但是被韩寒写成了一个单词,中间少了一个空格。还有一个字母写错了,把c写成了e。这就是很常见的抄写错误,抄的时候看错了,把c看成了e。本来中间有一个空格,他没看到,把两个单词抄成了一个单词了。
所有的这些都证明,这篇文章不是现场写作,而是抄的。即使补赛这一幕是发生过的,但是已经跟他提前说了,而且也提前透了题了。他准备好了,或者背下来现场默写,或者偷偷地带了稿件去抄。因为那个时候,据他们的说法,大家都吃饭去了,只留下了一个编辑监考,说不定就是已经都串通好了。当时说给韩寒3个小时,他号称用1个小时就写完了,赶在别的编辑、评委回来之前他已经写完了。那篇文章的手稿还在,是用比较工整的书法写的,抄一遍都要花半个小时,更不要说要构思、推敲,1个小时肯定是不够的。这些都能够说明,实际上就是抄了一个小时。
韩仁均有这么大的能量吗?大家一起来作弊,他跟评委、特别是跟《萌芽》编辑部的人有这么好的关系吗?认不认识他们呢?肯定是认识的。韩仁均是华东师大中文系77级的。华东师大中文系77级、78级出了很多人才,可以说整个上海的文坛都被他们把持了,在杂志社、出版社当编辑、在作协当领导、当专业的作家的都很多,《萌芽》的编辑部里就有。这些人平时联系很密切。虽然韩仁均只是上了几个月的学,因为得了肝炎退学了,后来通过自考拿到了华东师大中文系的学位,但是他们那一届的中文系还是把他当作系友。当时跟他同一个寝室的人说,我们搞校友的活动他也都来参加,关系不错。而且,韩仁均后来从事的也是文字工作,也是在文学圈里头混的。他在金山区的机关报《金山报》当副总编,经常给杂志投稿,还得过奖。所以,他也是在这个圈子里,肯定认识这些人。
如果是作弊的话,要有动机。对韩仁均来说,动机很明显。当时为什么大家那么热衷于参加新概念作文大赛?因为如果获得了一等奖,可以保送上名牌大学的中文系。当时跟一些名牌大学都已经说好了,是特招,第一届、第二届的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者可以保送,后面的获奖者可以加20分。韩寒的学习成绩非常差,七门功课都不及格。如果他去参加正常的高考,肯定不可能上大学。通过获得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保送上大学是他唯一的上大学的途径。后来韩寒实在是功课太差,高一就退学了,他就不可能用这种方法去上大学了,但是那是出了意外。
新概念作文大赛的主办方——《萌芽》杂志这边有什么动机?它为什么要帮韩仁均这个忙?虽然里面的人跟韩仁均认识,都是校友、系友,但为什么要去帮他呢?
《萌芽》当时经营陷入了困难,发行量很少,想到了要搞新概念作文大赛,把名气打出去,把发行量搞上去。新概念作文大赛主打的就是一个“新”,标新立异。韩寒之所以会被看中,就“新”在学习不好——差生,甚至作文、语文也不好。韩寒获奖以后,他们炒作这件事说的就是,连语文不及格的人都能够获得一等奖,吸引大家都来投稿。
如果新概念作文大赛还跟以前的那些作文大赛一样,只是评给那些作文写得很好的、语文不错的人,那就没有什么标新立异的地方了。现在捧出了一个差生也能够获奖,就轰动了,而且还有了抨击中国中学教学的高度。那个时候大家都在批中国的语文教学压抑了学生的创作才能,刚好就捧出了这么一个差生获作文大赛一等奖来炒作。而且,炒作非常地成功。就是因为这一番炒作让《萌芽》起死回生,发行量大涨,不停地翻倍。它就这么一届一届地把新概念作文大赛办下去了。这样,韩家也变成了《萌芽》利益共同体的一员。这就是为什么后来他们一直在维护韩寒,想出了各种各样的方式来神化他、吹捧他,我揭露的时候他们都出来保护他。这是一个很成功的商业炒作,也是一个很成功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