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时候的一位经济学老师,最早向我撕下了香港作为自由主义政府典范的面纱。香港对大部分商品都不征进口税(关税)(但是汽车好像是有的,而且比较高),对商品也不征税。但是,缺少了关税和商品税这样在其它地区常见的税源之后,他们就变成了依赖别的管制性收入。比如,香港政府拥有全港所有的土地,因此,有多少地方能被新开发为住宅,是他们说了算。这就是香港高房价的来源。实际上香港并不缺少土地,但香港政府会有意减少放出的土地,来维持高地价,这个价格是他们的收入。同样地,香港也有出租车牌照管制,而且全港所有的海岸也都属于政府。这些都是政府的收入来源。
一语惊醒梦中人。当时我就理解了,为什么自由主义的思想家,讲到最后总离不开 “小政府” 三个字。因为只要政府膨胀了,砍掉一种税他们会再找出一种。香港把商品的税收砍掉了,结果产生了高房价,出租车税,等等。
同样的体制(通过房地产价格间接抽税),从 90 年代开始,从深圳开始,蔓延到大陆各地(有张五常的书为证)(唯一有区别的是,大陆还有增值税制度,这另外再说)。
十几年前一直到几年前,一直有学者通过政府支出除以 GDP 来计算宏观税负(税率),得出的结论无一例外是中国税太高了。有一种辩护意见是说中国的政府还搞了基建,但其他国家不搞或者没搞那么多,所以高一点正常;我没有通过数据检验过这种说法,但觉得无关宏旨,而且有一些基建也属资源浪费,但是哪些就谁也说不准。这么高的税负,怎么老百姓没感觉?因为它们都被藏起来了。你买房子的时候觉得贵,只会觉得是房子贵,而不会想到,这里有政府控制土地的一份功劳。跟持续性收入不同的是,卖地的收入是一次性的,因此你更不可能指望政府会量入为出,而且腐败的可能性更大。
钝刀子杀人,直到所有人都被卷入其中,不得解脱。
(插句话:税制是个复杂的问题。上面提到的增值税制度,是向制造环节产生的增加值征税,而不是按最终商品的价格征税。它有它的好处,鼓励分工、减少重复征税,但它也有同样的坏处,它把税额藏起来了。你买东西的时候没感觉自己被征了税。)
感觉你应该看过,但还是再推荐一遍。贾行家在一席的演讲《纸工厂》: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Wv411H7EF/
重看了一遍电影《大空头》,比起三年前第一次看,又有了更多的感受。人们终究会发现,问题比自己以为得要更深。如果你认为 08 年的次级债务危机只是因为监管机构和评级机构监守自盗、尸位素餐,监管者与被监管者蛇鼠一窝,那你应该再看一遍电影。
当马克(富有道德感的那一位)调查房贷行业的时候,他们问,有多少是 “可调整利率的贷款(adjustable-rate,也即浮动利率)”,答案是 90%。这个利率浮动有何影响?迈克尔(戴玻璃眼球,特里独立的那一位)预测到 07 年第二季度,这些贷款就会面临大量违约,正是因为那时候这个利率会上调,也即让房贷的还款额增加。这会压垮那只骆驼。(与此伴随的另一个词是 “利率优惠”,也在马克调查的时候出现了)。
问题来了,这个利率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会上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利率优惠?是这些放贷的银行发善心吗?显然,发善心是不可能的,但按照常理,我们至少指望这些银行是理智的,也即,会衡量贷款偿还的可能性。但是,在这里,似乎也没有。房贷经纪人在 4 年前每个月只能做 10~15 笔贷款,现在每个月能做 60 笔。没有收入证明也放贷,没有工作证明也放贷,征信分数低也放贷,这是为什么?
能够将这些债券打包起来卖出(即所谓的 MBS),将风险抛给别人,只是故事的一部分,因为接手的人也要衡量风险(嗯,然后有人发明了一个词 “投资分散化”,合理化对风险的低估)。另一部分是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必衡量风险,在里面玩得很开心?他们的真实成本是什么?
系统性风险,只有可能因为某种系统性的东西才会带来。
(另:当政府的 “救市” 措施越来越多,你会感觉这些企业多多少少都变成了 “国企”。可悲。)
在我读大学那几年,刚好是社会风气鼓励大学生创业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同学经常传播的正面案例有两个。
一个是隔壁大学的一个师兄,做了一个手机软件,这个软件唯一有用的功能,就是帮助大学生从教务系统获得自己的课程表。没错,大学的教务系统做得都很烂,新学期开始,学生要通过网站从教务系统获取课程表的时候,会非常慢。而这个师兄的软件,就可以把这个过程变得很流畅,你只需要把自己的学号和口令填到应用里面,它就会立即为你取得课程表。
客观地说,如果你把这做成一个应用,它有一个明显的问题,打开率太低。本质上这是一种只需要使用一次的工具,拿到课程表之后你只要截个图,最多两张,就不再需要使用它了。当然,你也可以为了不要每次都打开相册而留着这个应用,但它想收费,就难了。但就是这个应用,传说这位师兄拿到了千万元级别的投资。
另一个是更晚才出现的,OFO 短租单车的创始人戴威。随着小黄车在学校周边铺开,学生之间也开始流传这位创业者的传奇故事:还没出大学门就开始创业、一起步就获得资本市场的顶级玩家的青睐,等等等等 …… 这时候我已经学过了交易费用的经济学,小黄车我也用,但我觉得这明显不是一个好的生意:维护产权的费用太高。单车放出去之后就四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它会遭遇什么完全是不可知不可控的。路人既可以见了就踢一脚,也可以丢到河里去,也可以加一把锁,让它只能为自己所用,就不提暴力撬锁、卖到二手市场去了。
后来的事情当然很有趣,好几个这样的短租单车品牌争相降价以占领市场,也就是所谓的价格战,一轮又一轮。骑单车的大学生当然很开心,地铁到学校那一段路,用这个最方便了。但这些品牌除了亏损还是亏损。我不认为没有人想象过,即使最后一家独大这家也依然会亏损的可能性,也许他们认为,只要一家独大了,就可以通过提价来避免亏损。这本来是一个拿到财报之后简单的加减乘除就可以算出来的问题(要提价到多少),但人们就像着了魔一样视而不见,争相烧钱。直到 OFO 的退押金渠道开始排队。
后来,很后来,我才意识到,这可能就是因为信贷扩展(资金成本降低)而引发的不良投资。不从这个角度,你没法理解那几年为什么大家都这样。
在决定人与人之间分歧的观念中,我认为最根本的是这样一个问题:你认为人是如何获得生存的?人是作为某个群体的一员得到生存的呢,还是说每个人都是一个个体,获得生存靠的是其个人的努力与聪明?
这个问题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它关系着你的安全感 —— 这是最深层次的心理反应。
如果某人认同前者,认为人是作为某个群体的一员而得到生存的,那么,他自然而然就会寻找跟自己有共同特征的人 —— “我们” —— 以及与自己有差异的人 —— “他们”。而且,他会认为: “我” 的生存质量和生存待遇,是由 “我们” 的竞争力来决定的。有 “我们”,自然就有 “他们” —— “我们” 的强大有利于 “我” 的生存,而 “他们” 的得益则不利于 “我” 的生存。
当然,人们也会使用不同的办法来定义 “我们” —— 宗教、国家、民族、地域。从二十世纪开始,人们发现最强有力的方法就是 “共同的 受难/受辱 历史”,它比文化、语言都要更加强力,更能标记出 “我们”,并在 “我们” 之间产生 “温情”。
这种信念的第一种结果是力比多崇拜,因为它在根本上无法想象 “公正/人道主义” 这样的概念 —— 它不相信有和解,也不相信和平,不相信有些东西能得到所有具备理性的人的公认,它认为不同群体之间只有你死我活;如果不是你死我活,则必须有人臣服。当然,不相信这样的超越的价值观,也意味着他们认为人与人之间不可能相互理解 —— 更具体来说,是各个群体有独属于自己的价值观念,这种观念既不可能得到外人的理解,这样的价值观念之间也绝对没有高下。
同理,这样的信念也无法想象合作共赢 —— 无法把生存想象成一个非零和的游戏。或者说,只有在 “我们” 内部才有可能合作,而 “我们” 与 “他们” 之间不可能有一致的利益,“我” 和 “他” (不同群体的一员)之间也不可能有什么诚实的合作、公平的利益分配。如果 “我” 要跟 “他” 做生意,那只是一时的时势比人强;不然,实际上 “我” 希望的是我能拿尽好处 —— 而且 “我” 假设 “对方” 也是这样想的,别忘了 “他们” 祖上是怎们对 “我们” 的,哼!
在这样的信念之下,有意义的公共生活自然只有两种:(1)纯化 “我们”;(2)攻击 “他们”。前者要在 “我们” 中寻找奸细,后者意味着时时不忘 “他们” 是坏人。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信念并不反对权威,相反,它跟权威可以说有一种天然的接近 —— 因为权威往往能用可见的形式展示 “我们” 的力量。
这十年来在中文互联网上发生的一切,几乎都是这种心态的反映。人们假设了一个内部没有矛盾的 “我们” —— 确切来说,这种无矛盾的状态在这种观念中不是一种假设性的存在,而是一种可操作的事实,即,我们总可以通过肃清内奸来得到这种状态,至于要肃清多久,则不应成为一个问题,有什么比 “我们” 的生存更重要呢?然后将所有这个集合之外的人都视为 “他们”。喜欢看 “他们” 倒霉、遭罪、受苦,至于 “我们” 中的一些人受苦,则不应被讲述,因为这会损 “我们” 的面子、让 “他们” 看笑话 —— 就像 “我们” 看 “他们” 笑话一样。
归根结底,人们实际上相信或者想要相信的是:“在 我们 中生活,我 很幸福/很安全。”在这个假设受到挑战之前,他不可能改变。
2023 年 4 月 18 日,北京丰台区长峰医院发生火灾,29 人遇难 [1]。后,德国大使馆的新浪微博表示慰问,遭遇了类似于 “装什么装呢” 一类的评论 [2]。
[1]: http://bj.news.cn/2023-04/19/c_1129537882.htm
[2]: https://news.creaders.net/china/2023/04/23/2600717.html
简政,事业单位私有化,退休人员福利削减(至少加以控制)。每一件都是已经有人尝试过的办法,但每一件都是中央不会允许采用的办法。
现在的办法就是中央限制地方继续发债,但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言论和思想审查又(终于)”进化“ 到了一个新的阶段:话语垄断。
原本的言论审查是不允许你使用某一些话语,现在变成了所有他们发明的话语都是禁区。
简单来说,原本是不允许你直呼金正日的名讳,现在,是被用来称谓金正日的词语只能用来形容他,不论这个词原本是什么意思。
当褒义词和贬义词跟对象形成一对一的匹配(伟大光明的金日成同志、邪恶的美帝国主义),奥威尔所说的 ”新话“ 就成了现实。
有人说文革不会再重演,这是十足的天真。
不知道为啥,你讲起来的时候我反而觉得 PoW 比核武器更好。因为武器最好的作用就是威慑而不是实际使用(求求老天,千万千万不要再让这种武器派上用场),避免战争再次发生。而核武器只要获得了原料和制造技术,跨过一个点,就可以掀桌子了(例如朝鲜),但 pow 对掀桌子(实际发动战争)的要求更高
大约是二战时候,人们(主要是知识分子)开始期待一种新的武器:这种武器是威力巨大的,同时,其巨大威力是可以证明的,从而无需被使用,就能形成威慑效果、阻止战争的实际发生。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人类真的找到了一种很接近这种理想武器的东西:核武器。核武器的威力不需要说服所有人,只要把相关的参数发给敌对国的高层和科学家,这些看懂了、验证了其理论威力的科学家就会翻译成高层听得懂的语言。
这就是核威慑理论。但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在于:透明性是这种威慑方式的核心,而不是阻碍。
有一种东西在理念上与此非常接近:工作量证明。
2023 年 4 月 18 日,北京丰台区长峰医院发生火灾。据《北京日报》于当晚 8 时 48 分发出的报道,火情发生于 12 时 57 分,13 时 33 分 现场明火被扑灭;15 时 30 分救援工作结束;现场疏散 71 人;截至 18 时,21 人经转治无效后死亡。新浪微博上流传有火情发生时一男子抱着小孩从窗户逃生的照片。
人们惊讶于媒体的迟钝,也惊讶于生命的消逝在社交媒体上竟然引不起波澜(显然,这些社交媒体平台有意阻止了信息的公开传播)。
我想起了去年的一个深夜,一辆从贵州开出的转运大巴,在高速路上侧翻,上面有 47 名乘客,其中 27 人死亡。
表面上,这个社会因为共同的家国情怀而团结一致、欣欣向荣,实际上,个体的哀嚎在有意制造的螺旋中不断沉默下去,公民也好同胞也好,彼此的同情之心在不断流逝,社会分崩离析。
中国文化中有一种复古情结(近世的又混杂了民族主义),总认为过去是好的,古已有之,古人英明;如孔子总要克己复礼,商品广告总要说自己遵循古法。
这种观念最大的挑战在于无法解释什么是进步,甚至使进步的概念变得无法理解。
我祖父至今认为,我们今天使用的农历(阴历)就是 “夏历”(相传创造于夏代的指导农耕的历法)。实际上,即使在中国内部,历法也一直在改进。祖冲之广为人知的功绩是计算圆周率到 7 位小数,但他还是一个天文学家。史书说他对历法的推算已达历史最高水平,但他自己 “尤以为疏”(认为还不够准确)。
另有一个历史小细节:清朝前期,当西洋人带着自己的历法前来的时候,朝廷中的历算官员已经完全无力指出其中的问题,连理解也只是堪堪理解,说不上懂得其中的精妙之处。天文学科提早暴露了一个王朝在两百年后的命运。
如果这些复古主义者能学习一下钱穆,起码也会好一些,不至于那么分裂。钱穆一生推崇儒家文化,显然不可能不是 “自己人”。但他的国史大纲讨论夏商周三代的政治时,断言夏代有六官之制为后人杜撰,理由是如果那时候就有这么清晰的官职分工,那中间的商周秦汉都干嘛去了?越活越倒退了?
有这样的理性,显然他会更受人尊重,而不是相反。
没有知识,使命感就只是一种自我感动。
现在 “Web3” 世界里的人,是不是真的比他们 “要革命” 的传统银行业有更多知识,是可以怀疑的。
#Bitcoin not Crypto
#Nostr not web3
那种 “我的钱必须拿去做点什么” 的焦虑实际上是由 fiat money 和类 fiat money 系统的通胀特性带来的。对更多财富的渴望谁都有,但没有这样的通胀,人就不会活在财富时时刻刻不断缩水的恐惧和焦虑之中。很多 bitcoiner 能够 hold 住,并不因为他们认定这是风险收益率最高的资产(客观上来说一定不是,越考虑短期越是如此),而**只是**一种得到了稳健货币之后的平静(免除恐惧与焦虑)。
人有那么多需要,技能有这么多维度,工业有那么多方向。没有理由认为贮存一种货币一定能带来最大收益,它可能比不上你在另一件事情上潜心钻研,比不上你的勤奋和踏实。只是因为它的稳健特性,我们知道它一定不是最坏的选择。
Bitcoin 是且只是一种货币,就这么简单。它的出现不是为了让所有 资产/人类行为/制度 失去意义,只是为了矫正其中因为货币发行权而引起的不公正隐私,免除个人的恐惧与焦虑,创造更好的市场。
以前读到此类描述的时候,总觉得离我很远,因为我并不居住在乡村。但现在我意识到这就是我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乡村老了之后,下一个就轮到小镇小县城了。所谓的城乡二元结构毋宁说是一种二级结构,人口持续流出到大城市,乡村如此,小县城也不例外,没有什么能让年轻人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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